小說 連城訣新修版

三 人淡如菊

d糾錯建議

郵箱:

提交

正在拼命加載..

三 人淡如菊

狄雲隨著丁典走出鐵店。他乍脫铐鐐,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十分不慣,幾次頭重腳輕,險些兒摔倒,然見丁典腳步沈穩,越走越快,當下緊緊跟隨,生怕黑暗中和他離得太遠。片刻之間,兩人已來到那放置花盆的窗下。丁典仰起了頭,猶豫半晌,似乎想要進去,卻又拿不定主意。狄雲見窗戶緊閉,樓中寂然無聲,道:“我先去瞧瞧,好麽?”丁典點點頭。狄雲繞到小樓門前,伸手推門,發覺門內上了闩。好在圍牆甚低,一株柳樹的枝了從牆內伸了出來,這時琵琶骨中的鐵鏈既去,內外功行便能使出,他微一縱身,抓住枝了,翻身進了圍牆。電面一扇小門卻是虛掩著的。狄雲推門入內,拾級上樓,黑暗巾聽得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吱之聲,腳下只覺虛浮浮的,甚不自在。他在這五年多之中,整日整夜便在一間獄室中走動,從未踏過一步梯級。

到得樓頂,側耳靜聽,絕無半點聲息,朦胧微光中見左首有門,便輕輕走了進去,房中連呼吸之聲也無。隱隱約約間見桌上有一燭台,伸手在桌上摸到火刀火石,打火點燃蠟燭,燭光照映之下,突然間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寂寞淒涼。

室中空空洞洞,除一桌、一椅、一床之外,什麽東西也沒有。床上挂若一頂夏布白帳子、一床薄被、一個布枕,床腳邊放著一雙青布女鞋。只這一雙女鞋,才顯得這房間原爲一個女子所住。

他呆了一呆,走到第二間房中去看時,那邊竟連桌椅也沒一張。可是瞧那模樣,卻又不是新近搬走了家生用具,而是許多年來一直便如此空無所有。拾級來到褛下,每一處都去查看了一遍,竟一個人也無。

他隱隱覺得不妥,出來告知丁典。丁典道:“什麽東西也沒有?”狄雲搖了搖頭。丁典似乎對這情景早在意料之中,毫不驚奇,道:“到另一個地方去瞧瞧。”

那另一個地方卻是一座大廈,朱紅的大門,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外兩盞大燈籠,一盞寫著“荊州府正堂”,另一盞寫著“淩府”。狄雲心中一驚:“這是荊州府淩知府的寓所,大哥到來作甚?是要殺他麽?”

丁典握著他手,一言不發地越牆而進。他對淩府中的門戶甚是熟悉,穿廊過戶,便似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過了兩條走廊,來到花廳門夕蔔,見到窗紙中透出光亮,丁典突然發起抖來,顫聲道:“兄弟,你進去瞧瞧。”

狄雲伸手推開了廳門,只見燭光耀眼,桌子上點燃著兩根素燭,原來是座靈堂。他一直在擔心會瞧見靈堂、棺材或是死人,這時終于見到了,雖早已料到,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凝目瞧那靈牌時,見上面寫著“愛女淩霜華之靈位”八個字,突覺身後風聲飒然,丁典搶了進來。

丁典呆了一陣,撲在桌上,放聲大恸,叫道:“霜華,你果然先我而去了。”

霎時之間,狄雲心中想到了許許多多事情,這位丁大哥的種種怪僻行徑,就在這撫桌一哭之際,令他全然明白了。但再一細想,卻又有種種難以索解之處。

丁典全不理會自己是越獄的重犯,不理會身處之地是知府大人的住宅,越哭越悲。狄雲心知難以相勸,只有任其自然。丁典哭了良久,這才慢慢站直身子,伸手揭開索帏,帏後赫然是一具棺木。他雙手緊緊抱住棺木,將臉貼著棺蓋,抽抽噎噎地道:“霜華,霜華,你爲什麽這樣忍心?你去之前,怎麽不叫我來再見你一面?”

狄雲忽聽得腳步聲響,門外有幾人來到,忙道:“大哥,有人來啦。”

丁典用嘴唇去親那棺材,對于有人來到,全沒放在心上。

只見火光明亮,兩個人高舉火把,走了進來,喝道:“是誰在這裏吵鬧?”那兩人之後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漢子,衣飾華貴,一臉精悍之色,他向狄雲瞧了一眼,問道:“你是誰?到這裏幹什麽?”狄雲滿腔憤激,反問道:“你又是誰?到這裏幹什麽?”手執火把的一人喝罵道:“小賊,這位是荊州府府台淩大人,你好大朋子,半夜三更到這裏來,想造反嗎?快跪下!”狄雲冷笑一聲,渾不理會。

丁典擦幹了眼淚,問道:“霜華是哪一天去世的?生什麽病?”語音竟十分平靜。

淩知府向他看了一眼,說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丁大俠。小女不幸逝世,有勞吊唁,存殁同感。小女去世已五天了,大夫也說不上是什麽病症,只說是郁積難消。”

丁典恨恨地道:“這町遂了你的心願。”淩知府歎道:“丁大俠,你可忒也固執了,倘若早早說了出來,小女固然不會給你害死,我和你更成了翁婿,那是何等的美事。”丁典大聲道:“你說霜華是我害死的?不是你害死她的?”說著向淩知府走上一步,眼中凶光暴長。

淩知府卻十分鎮定,搖頭道:“事已如此,還說什麽?霜華啊,霜華,你九泉之下,定要怪爸爸不體諒你了。”慢慢走到靈位之前,左手扶桌,右手拭淚。

丁典森然地道:“倘若我今日殺了你,霜華在天之靈定然恨我。淩退思,瞧在你女兒份上,你折磨了我這七年,咱們一筆勾銷。今後你再惹上我,可休怪姓丁的無情。狄兄弟,走吧。”

淩知府長歎一聲,道:“丁大俠,咱們落到今日的結果,你說有什麽好處?”丁典道:“你清夜撫心自問,也有點慚愧麽?你只貪圖那什麽‘連城訣’,甯可害死自己女兒。”淩知府道:“丁大俠,你不忙走,還是將那劍訣說了出來,我便給解藥于你,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丁典一驚,道:“什麽解藥?”便在此時,只覺臉頰、嘴唇、手掌各處忽有輕微的麻痹之感,同時又聞到了一陣淡淡的花香,這花香,這花香……他又驚又怒,身子搖晃。

淩知府道:“我生怕有不肖之徒,開棺辱我女兒的清白遺體,因此……”

丁典登時省悟,怒道:“你在棺木上塗了毒藥?淩退思,你好惡毒!”縱身而起,發掌便向他擊去。不料那毒藥當真厲害,霎時間消功蝕骨,神照功竟已使不出來。

淩知府淩退思側身閃避,身手甚是敏捷,門外又搶進四名漢子,執刀持劍,同時向丁典攻去。丁典飛起左足,向左首一人的手腕踢去,本來這一腳方位去得十分巧妙,那人手中的單刀非給踢下不可。豈知他腳到中途,突然間勁力消失,竟然停滯不前,原來毒性已傳到腳上。那人翻轉刀背,啪的一聲,打在他腳骨之上。丁典腳骨碎裂,摔倒在地。

狄雲大驚,惶急中不及細想,縱身就向淩退思撲去,心想只有抓著他作爲要挾,才能救得了典。哪知淩退思左掌斜出,呼的一掌,擊在他胸口,手法勁力,均屬上乘。狄雲早豁出了性命不要,不封不架,仍然撲上前去。淩退思武功不低,這一掌明明擊中對方胸口,卻見狄雲毫不理會,他不知狄雲內穿“烏蠶衣”寶甲護身,還道他武功奇高,一驚之下,已給狄雲左手拿住了胸口膻中穴。

狄雲一襲得手,俯身便將丁典負在背上,左手仍牢牢抓住淩退思胸前要穴。那四個漢子心有顧忌,只是喝罵,卻不敢上前。丁典喝道:“投去火把,吹熄蠟燭。”執火把的漢子不敢不從,靈堂中登時一團漆黑。

狄雲左手抓住淩追思前胸,右手負著丁典,快步搶出。丁典指點途徑,片刻間來到花園門邊,狄雲踢開板門,奮力在淩退思的膻中穴上猛擊一拳,負著丁典便逃了出去,黑暗中一腳高一腳低地狂沖急奔。他苦修神照經兩年,雖還說不上有什麽重大成就,但內力也已非同泛泛。他擊向淩退思這一拳情急拼命,出力奇重,正好又擊中了對方胸口要穴。淩退思中拳後,悶哼一聲,往後便倒。他手下從人與武師驚惶之下,忙于相救,誰也顧不得來追趕丁狄二人了。

丁典手腳越來越麻木,神志卻仍清醒。他熟悉江陵城中道路,指點狄雲轉左向右,不久便遠離鬧市,到了一座廢園。廠典道:“淩知府定然下令把守城門,嚴加盤查,我中毒已深,是不能出城了。這廢闶向來說是有鬼,無人敢來,咱們且躲一陣再說。”

狄雲將他輕輕放在一株梅樹之下,道:“丁大哥,你中了什麽毒?怎樣施救才是?”丁典歎了口氣,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金波旬花’的劇毒,天下無藥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

狄雲大吃一驚,全身猶如墮入冰窖,顫聲道:“什麽?你……你是……是說笑吧?”心中卻明知丁典並非說笑。丁典道:“淩退思這‘金波旬花’毒性厲害之極,嘿嘿,我以前是聞得幾下,便暈了過去。這一次是碰到了肌膚,那還了得?”

狄雲急道:“丁大哥,你!……你別傷心。留得青山在……唉……女人的事,我……我也是一樣,這叫做沒法子……你得想法子解了毒再說……我去打點水來給你洗洗。”心中一急,說出來的話全然語無倫次。

丁典搖搖頭,道:“沒用的。這‘金波旬花’之毒用水一洗,肌膚立時發腫腐爛,死得更加慘些。不去理它,它倒發作得慢。狄兄弟,我有許許多多話要跟你說,你別忙亂,你一亂,只怕我漏了要緊話兒。時候不多了,我得把話說完,你給我安安靜靜地坐著,別打斷我話頭。”

狄雲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卻又如何安靜得下來?

丁典說得很平穩,似乎說的是別人的事,是個和他不相幹的旁人。

“我是荊門人,是武林世家。我爹在兩湖也算是頗有名氣的。我學武的資質還不錯,除了家傳之學,又拜了兩位師父。年輕時愛打抱不平,居然也闖出了一點兒小小名頭。後來父母去世,我家財不少,卻也不想結親,只勤于練武,結交江湖上朋友。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雾撍船從四川下來,出了三峽後,船泊在三鬥坪。那天晚上,我在船中聽得岸上有打鬥聲音。我生性愛武,自是關心,從船窗向外張望。那晚月光明亮,照在那幾人臉上,是三個人在圍攻一個老者。這三人都是兩湖武林中的出名人物,我倒都認得。一個是‘五雲手’萬震山。(狄雲插口道:“啊,是我師伯!”)另一個是‘陸地神龍’言達平。(狄雲叫道:“是我二師伯,不過我沒見過他老人家。”)第三個人使一口長劍,身手甚是矯捷,那是‘鐵鎖橫江’戚長發。(狄雲跳了起來,叫道:“是我師父!”)

“我和萬震山曾有數面之緣,知他武功不弱,我藥時遠不及他,見他們師兄弟三人聯手攻敵,想來必操勝算。那老者背上已經受傷,不住流血,手中又沒兵刃,只以一雙肉掌和他三人相鬥,功夫卻比萬震山他們高出太多。那三人不敢逼近他身旁。我越看越不平,但見萬震山他們使的每一手都是殺著,顯然要置那老者于死地。我一聲也不疙擌,生怕給他們發覺,禍事可不小。這種江湖上的仇殺,若給旁人瞧見了,往往便要殺人滅口。

“鬥廣半天,那老者背上的血越流越多,實在支持不住了,突然叫道:‘好,我交給你們。’伸手到懷中去掏摸什麽。萬震山他們三人一齊擁七,似乎生怕給旁人先搶到了手。突然之間,那老者雙掌呼地推出,三人爲掌力所逼,齊向後退。老者轉身便奔,撲通一聲,跳入了江中。三人大聲驚叫,趕到江邊。

“長江從三峽奔瀉下來,三鬥坪的江水可有多急?只一眨眼間,那老者自然是無影無蹤了。但你師父仍不肯死心,跳到我船上,拔了竹篙,在江中亂撈一陣。這三人既逼死了那老頭,該當歡喜才是,但三人臉色都極可怕。我不敢多看,將頭蒙在被中,隱隱約約聽得他們在爭吵什麽,似乎是互相埋怨。

“我直聽得這三人都走遠了,才敢起身,忽聽得後艄上啪的一聲響,艄公‘啊’的一聲,叫道:‘有水鬼!’我側頭看去,只見一個人濕淋淋地伏在船板上,正是那老者。原來他跳入江中後,鑽入船底,用大力鷹爪手法鈎住船底、凝住呼吸,待敵人退走後這才出來。我忙將他扶入船中,見他氣息奄奄,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心裏想,萬震山他們如不死心,定會趕向下遊尋覓這老者的屍體。也是我自居俠義道,要救人性命,便命船家立即開船,溯江而上,回向三峽。船家當然不願,半夜中又沒纖夫,上三峽豈是易事?但總而言之,有錢能使鬼推磨便是了。

“我身邊帶得有金創藥,便給那老者治傷。可是他背上那一劍刺得好深,穿通了肺,這傷是治不好的了。我只有盡力而爲,什麽也不多問,一路上買了好酒好肉服侍。我見了他的武功,親眼見他躍入長江,鑽入船底,這份膽識和功夫,便值得我丁典給他賣命。!

“這麽治了三天,那老者問了我的姓名,苫笑道”很好!很好!’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來交給我。我道:‘老丈的親人在什麽地方?我必給老丈送到,決不有誤。’那老者道:‘你知我是誰?’我道:‘不知。’他道:‘我是梅念笙。’

“我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什麽?你不奇怪?梅念笙是誰,你不知道麽?是‘鐵骨墨萼’梅念笙啊。你真的不知道?(狄雲又搖搖頭,說道:“從來沒聽見過這名字。”)嘿嘿,是了,你師父自然不會跟你說。‘鐵骨舉萼’梅念笙,是湘中武林名宿,他有三個弟子,大弟子名叫萬震山,二弟子叫言達平,三弟子叫……(狄雲插口道:“丁……丁大哥,你……你說什麽?”)他三弟子是戚長發。當時我聽他自承是梅念笙,這份驚奇,跟你此刻一模一樣。我親眼見到月夜江邊那場惡鬥,見到萬震山師兄弟三人出手的毒辣,只有比你更加震駭。

“梅老先生向我苦笑著搖搖頭,道:‘我的第三徒兒最厲害,搶先冷不防地在我背上插了一劍,老頭兒才逼得跳江逃命。’(狄雲顫聲道:“什麽?真是我師父先動手?”)我不知說些什麽話來安慰他才是,心想他師徒四人反目成仇,必有重大之極的原因,我是外人,雖然好奇,卻也不便多問。梅老先生道:‘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就這麽三個徒兒。他們想奪我一部劍譜,不惜行刺師父,嘿嘿,好厲害的乖徒兒!劍譜是給他們奪去了,可是沒有劍訣,那又有什麽用?連城劍法雖然神奇,又怎及得上神照功了?這部《神照經》,我送了給你,好好地練吧。此經如能練成,威力奇大,千萬不可誤傳匪人。‘連城訣’是這樣的,你牢牢記在心裏,有好大的用處。’《神照經》和‘連城訣’,就是這樣來的。

“梅老先生說了這番話後,沒挨上兩個時辰便死了。我在巫峽江邊給他安葬,當時我全不知‘連城訣’如此事關重大,只道是他本門中所爭奪的一部劍術訣譜,因此沒想到須得嚴守隱秘,便在梅老先生墓前立了一塊碑,寫上‘兩湖大俠梅先牛念笙之墓’。哪知道這塊石碑,竟給我惹來了無窮煩惱。有人便從這石碑的線索,追查石匠、船夫,查到這碑是我立的,梅老先生是我葬的,那麽梅老先生身上所懷的東西,十之八九是落入了我手中。

“過不了三個月,便有一個江湖豪客尋到我家中來。來人禮貌周到,說話吞吞吐吐地不著邊際,後來終于吐露了來意,他說有一張大寶藏的地圖,是在梅老先生手中,這時想必爲我所得,請我取出來,大家參詳,如找到寶藏,我得七成,他得三成。

“梅老先生交給我的,其實是一部修習上乘內功的秘經,還說了幾句劍訣,說是什麽‘連城訣’,那不過幾個數目字,此外一無所有,哪裏有什麽寶藏的地閣。我據實以告,那人不信,要我將武功秘訣給他看。梅老先生鄭重叮咛,千萬不可誤傳匪人。我自是不允交出,那人怏怏而去。過不了三天,半夜裏便摸到我家裏來,跟我動上了手,他肩頭帶了彩,這才知難而退。

“風聲一泄漏,來訪的人越來越多。我實在應付不了,到得最後,連萬震山也來了。我在荊門老家耽不下去,只有一走了之,隱姓埋名,走得遠遠地,直到關外牧場去幹買賣牲口的勾當。這麽過得五六年,再也聽不到什麽風聲了,心中記挂著老家,便改了裝,回到荊門來瞧瞧。不料老屋早給人燒成了一片白地,幸好我也沒什麽親人,這麽一來,反而幹淨。”

狄雲心中一片迷惘,說要不信吧,這位丁大哥從來不打诳語,何況跟他親如骨肉,何必捏造一番謊言來欺騙自己?要信了他的話吧,難道一向這麽忠厚老實的師父,竟是這麽一個陰險狠毒之人?只見丁典臉上的肌肉不住輕輕顫動,似乎毒性正自蔓延,狄雲道:“丁大哥,我師父跟太師父的事,咱們不忙查究。你……還是仔細想想,有什麽法子,能治你所中的毒。”

丁典搖頭道:“我說過叫你別打岔,你就靜靜地聽著。

“那是在九年多之前,九月上旬,我到了漢口,向藥材店出賣從關外帶來的老山人參。藥材店主人倒是個風雅人,做完了生意,邀我去看漢口出名的菊花會。這菊花會中名貴的品種倒真不少,嗯,黃菊有都勝、金芍藥、黃鶴翎、報君知、禦袍黃、金孔雀、側金盞、莺羽黃。白菊有月下白、玉牡丹、玉寶相、玉玲珑、一團雪、貂蟬拜月、太液蓮。紫菊有碧江霞、雙飛燕、剪霞绡、紫玉蓮、紫霞杯、瑪瑙盤、紫羅傘。紅菊有美人紅、海雲紅、醉貴妃、繡芙蓉、胭脂香、錦荔枝、鶴頂紅。淡紅色的有佛見笑、紅粉團、桃花菊、西施粉、勝绯桃、玉樓春……”

他各種各樣菊花品種的名稱隨口而出,倒似比武功的招式更加熟習。狄雲有些詫異,但隨即想起,丁大哥是愛花之人,因此那位淩小姐的窗檻上鮮花不斷。他熟知諸般菊花的品種名稱,自非奇事。

丁典說到這些花名時,嘴角邊帶著微笑,神色甚是柔和,輕輕地道:“我一面看,一面贊賞,和藥店主人談論,說出這些菊花的名稱,品評優劣。我觀賞完畢,將出花園時,說道:‘這菊花會也算是十分難得了,就可惜沒綠菊。’

“忽聽得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在我背後說道:‘小姐,這人倒知道綠菊花。我們家裏的“春水碧波”、“綠玉如意”,平常人哪裏輕易見得?’

“我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清秀絕俗的少女正在觀賞菊花,穿一身嫩黃衫子,當真是人淡如菊,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雅致清麗的姑娘。她身旁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丫環。那位小姐見我注視她,臉上登時紅了,低聲道:‘對不起,先生別見怪,小丫頭隨口亂說。’我霎時間呆住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我眼望她出了園子,仍怔怔地不會說話。那藥店主人道:‘這一位是武昌淩翰林家的小姐,咱們武漢出名的美人。她家裏的花卉,那是了不起的。’

“雾擌了園子,和藥店主人分了手,回到客店,心中除了那位淩小姐之外,再沒絲毫別的念頭。到得午後,我便過江到了武昌,問明途徑,到淩翰林府上去。倘若就此進去拜訪,那是太也冒昧,我在府門外踱來踱去,心裏七上八下,又歡喜,又害怕,又斥罵自己該死。我那時年紀已不算小了,可是就像初墮情網的小夥子一般,變成了只沒頭蒼蠅。”他說到這裏,臉上現出一股奇異的光彩,眼中神光湛湛,顯得甚爲興奮。

狄雲感到害怕,擔心他突然會體力不支,說道:“丁大哥,你還是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我去找個大夫來給你瞧瞧,未必就真的沒法子治。”說著便站起身來。

丁典一把抓住他衣袖,說道:“我們倆這副模樣出去找大夫,那不是自尋死路麽?”頓了一頓,歎了口氣,道:“狄兄弟,那日你聽到師妹嫁了別人,氣得上吊。你師妹待你無情無義,實在不值得爲她尋死。”

狄雲點頭道:“不錯,這些年來,我也已想穿啦。”

丁典道:“倘若你師妹對你一往情深,終于爲你而死,那麽,你也該爲她死了。”狄雲突然省悟,道:“那位淩小姐,是爲你死的?”丁典道:“正是。她爲我死了,現下我也就要爲她而死啦。我……我心裏很快活。她對我情深義重,我……我也待她不錯。狄兄弟,別說我中毒無藥可治,就是醫治得好,我也不治。”

蓦然之間,狄雲心中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傷心,那當然是爲了痛惜良友將逝,可是在內心深處,反而在羨慕他的幸福,因爲在這世界上,有一個女子是真心誠意地愛他,甘願爲他時死,而他,也是同樣深摯地報答了這番恩情。可是自己呢?白己呢?

丁典又沈浸在往日的回憶之中,說道:

“淩翰林的府門是朱紅的大門,門口兩只大石獅子,我是個江湖人,怎能貿然闖進去?我在門外踱了三個時辰,直踱到黃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盼望什麽。

“天快黑了,我還是沒想到要離開。忽然間,旁邊小門中出來一個少女,悄步走到我身邊,輕聲說道:‘傻瓜,你在這裏還不走?小姐說,請你回家去吧!’我一看,正是淩小姐身邊的那個了頭。我的心怦怦亂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說什麽?’

“她笑嘻嘻地道:‘小姐和我賭了東道,賭你什麽時候才走。我已贏了兩個銀指環啦,你還不走?’我又驚又喜,道:‘我在這裏,小姐早知道了麽?’那丫鬟笑道:‘雾擌來瞧了你好幾次,你始終沒見到我,你靈魂兒也不見了,是不是?’她笑了笑,轉身便走。我忙道:‘姊姊!’她說:‘怎麽?你想什麽?’我道:‘聽姊姊說,府上有幾本名種的綠菊,我想觀賞一下,不知行不行?’她點點頭,伸手指著後園的一角紅樓,說道:‘我去求求小姐,要是她答允,就會把綠菊花放在那紅樓的窗檻上。’

“那天晚七,我在淩府外的石板上坐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晨,狄兄弟,我好福氣,兩盆淡綠的菊花當真出現在那窗檻之上。我知道一盆叫作‘春水碧波’,一盆叫作‘碧玉如意’,可是我心中想著的,只是放這兩盆花的人。就在那時候,在那簾子後面,那張天下最美麗的睑龐悄悄地露出半面,向我凝望了一眼,忽然間滿臉紅暈,隱到了簾子之後,從此不再出現。

“狄兄弟,你大哥相貌平庸,非富非貴,只是個流落江湖的草莽之徒,如何敢盼望得佳人垂青?只是從此之後,每天早晨,我總是到淩府的府門外,向小姐的窗檻瞧上半天。淩小姐倒也記著我,每天總是換一盆鮮花,放在窗檻上。

“這樣子的六個多月,不論大風大雨,大霜大雪,我天天早晨去賞花。淩小姐也總風雨不改地給我換一盆鮮花。她每天只看我一眼,決不看第二眼,每看了這一眼,總是滿臉紅暈地隱到了簾子之後。我只要每天這樣見到一次她的眼波、她臉上的紅暈,那就心滿意足。她從來沒跟我說話,我也從不敢開口說一句。以我的武功,輕輕一縱,便可躍上褛去,到了她身前。但我從來不敢對她有半分輕慢。至于寫一封信來表達敬慕之忱,那更是不敢了。

“那一年三月初五的夜裏,有兩個和尚到我寓所來,忽然向我襲擊。他們得知了消息,想搶《神照經》和劍訣。這兩個和尚,便是‘血刀門’五僧中的二僧,其中一個我已在牢獄中料理了,那日你親眼瞧見的。可是那時我還沒練成神照功,武功及不上他們,給這兩個惡僧打得重傷,險些性命不保,我躲在馬廄的草料堆中,這才脫難。

“這一場傷著實不輕,足足躺了三個多月,才勉強能夠起身。我一起床,撐了拐杖,掙紮著便到淩府的後園門外,只見景物全非,一打聽,原來淩翰林已在三個月前搬了家。搬到什麽地方,竟誰也不知。

“狄兄弟,你想想,我這番失望,可比身上這些傷勢厲害得多。我心中奇怪,淩翰林是武昌大名鼎鼎的人物,搬到了什麽地方,決不至于誰也不知。可是我東查西問,花了不少財物氣力,仍沒半點頭緒。這中間實在大有蹊跷。顯然,淩翰林或許爲了躲避仇家,或許另有特別原因,這才突然間舉家遷徙,不知去向,湊巧的是,我受傷不久,她家裏就搬了。

“從此我不論做什麽事都是全無心思,在江湖上東遊西蕩。也是我丁典洪福齊天,那日在長沙茶館之中,無意聽到兩個幫會中人談論,商量著要到荊州去找萬震山,說要他交出那部《連城劍譜》來。我想那日萬震山師兄弟三人大逆弑師,爲的就是這本劍譜,到底那劍譜是副什麽樣子,倒不妨瞧瞧。于是我悄悄跟著二人,到了江陵。這兩個幫會中人委實是不自量力,一到萬家去生事,就給萬震山拿住了,送到荊州府衙門去。我跟著去瞧熱鬧,一見到府衙前貼的大告示,可真喜從天降。原來那知府不是旁人,正是淩小姐的父親淩退思。

“這天晚上,我悄悄捧了一盆薔薇,放在淩小姐後褛的窗檻上,然後在樓下等著。第二天早晨,小姐打開窗子,見到了那盆花,驚呼了一聲,隨即又見到了我。我們一年多不見,都以爲今生再無相見之日,此番久別重逢,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她向我瞧了好一會兒,臉有喜色,紅著臉輕輕掩上了窗子。第三天,她終于說話了,問:‘你生病了麽?可瘦得多了。’

“以後的日子,我不是做人,是在天上做神仙,其實就做神仙,一定也沒我這般快活。每天半夜裏我到樓上去接淩小姐出來,在江陵各處荒山曠野漫遊。我們從沒半分不規矩的行爲,然而是無話不說,比天下最要好的朋友還更知己。

“一天晚上,淩小姐向我吐露了一個大秘密。原來她爹爹雖然考中進士,做過翰林,其實是兩湖龍沙幫中的大龍頭,不但文才出衆,武功也十分了得。我對淩小姐既敬若天神,對她父親內然也甚爲尊敬,聽了也不以爲意。

“又有一天晚上,淩小姐對我說,她父親所以不做清貴的翰林,又使了數萬兩銀子,千方百計地謀幹來做荊州府知府,乃是有個重大圖謀。原來他從史書之中,探索到荊州城中某地,一定埋藏有一批數量巨大無比的財寶。

“淩小姐說,六朝時梁朝的梁武帝經侯景之亂而死,簡文帝接位,又被侯景害死,湘東王蕭繹接位于江陵,是爲梁元帝。梁元帝懦弱無能,性喜積聚財寶,在江陵做了三年皇帝,搜刮的金珠珍寶,不計其數。承聖三年,魏兵攻破江陵,殺了元帝。但他聚斂的財寶藏在何處,卻無人得知。魏兵元帥于謹爲了查問這批珍寶,拷打殺掠了數千人,始終追查不到。他怕知道珍寶所在的人日後偷偷發掘,將江陵百姓數萬口盡數驅歸長安。殺的殺,坑的坑,幾乎沒什麽活口幸存。幾百年來,這秘密始終沒揭破。時候長了,更加誰也不知道了。

“淩小姐說,她爹爹花了多年功夫,翻查荊州府志,以及各種各樣的古書舊錄,斷定梁元帝這批財寶,定是埋藏在江陵城外某地。梁元帝性子殘忍,想必是埋了寶物之後,將得知秘密的人盡數殺了,因此魏兵元帥不論如何地拷掠百姓,終究得不到絲毫線索。”

狄雲聽到這裏,心頭存著的許多疑窦慢慢一個個解明了,說道:“丁大哥,你知道這寶藏的秘密,是不是?這許多人到牢獄中來找你,也必是爲了想得這個大寶藏。”

丁典臉露苦笑,繼續說下去:

“淩小姐跟我說了這些話,我只覺她爹爹發財之心忒也厲害,他已這般文武全才,又富又貴,何必再去想什麽寶藏?後來我跟她談論江湖間的諸般見聞,那晚在江邊見到萬震山三人弑師奪譜的事,自然也不瞞她。我跟她說到《神照經》、‘連城訣’等等。

“我們這般過了大半年快活日子,那一日是七月十四,淩小姐對我說:‘典哥,咱們的事,總得給爹爹說了,請他老人家做主,那就不用這般偷偷摸摸……’她這句話沒說完,羞得將臉藏在我的懷裏。我說:‘你是千金小姐,我就怕你爹爹瞧我不起。’她說:‘我祖上其實也是武林中人,只不過我爹爹去做了官,我又不會半點武藝。我爹爹是最疼我的,自從我媽死後,我說什麽他都答允。’

“我聽她這麽說,自然高興得要命。七月十五這一天,在白天該睡覺的時候,也閉不了眼睛。到得半夜,我又到淩小姐樓上去會她,她滿臉通紅地說:‘爹爹說,一切但憑女兒的主意。’我樂得變成了個大傻瓜,兩個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只嘻嘻地直笑。

“我倆手挽手走下樓來,忽然在月光之下,看見花圃中多了幾盆顔色特別嬌豔的黃花。這些花的花瓣黃得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花朵的樣子很像荷花,只是沒荷花那麽大。我二人都是最愛花的,立時便過去觀賞。淩小姐啧啧稱奇,說從來沒見過這種黃花,我們一齊湊近去聞聞,要知道這花的香氣如何……”

狄雲聽他敘述往事,月光之下,與心上人攜手同遊,觀賞奇花,當真是天上神仙也比不上了。可是丁典述說的語調之中,卻含有一股陰森森的可怖的氣息,狄雲聽得幾乎氣也喘不過來,似乎這廢園之中,有許多惡鬼要撲上身來一般,突然之間他想到了一個名字,大聲叫道:“金波旬花!”

丁典嘴角邊露出一絲苦笑,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兄弟,你不笨了。以後你一人行走江湖,也不會吃虧,我這可放心了。”

狄雲聽他這幾句話中充滿了關切和友愛,忍不住熱淚盈眶,恨恨地道:“淩知府這狗官,他,他,他不肯將女兒許配給你,那也罷了,何必使這毒計害你?”

丁典道:“當時我怎麽猜想得到?更哪知道這金色的花朵,便是奇毒無比的金波旬花?‘波旬’兩字是梵語,是惡魔的意思。這毒花是從天竺傳來的,原來天竺人叫它爲‘惡魔花’,我一聞到花香,便一陣暈眩,只見淩小姐身子晃了幾晃,便即摔倒。我忙伸手去扶,自己卻也站立不定。我正運內功調息,與毒性相抗,突然間暗處搶出幾個手執兵刃的漢子來。我只和他們鬥得幾招,眼前已漆黑一團,接著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待得醒轉,我手足都已上了铐鐐,連琵琶骨也給鐵鏈穿過。淩知府穿了便服,在花廳中審訊,旁邊伺候的也不是衙門中的差役,而是他幫會中的兄弟。我自然十分倔強,破口大罵。淩知府先命人狠狠拷打我一頓,這才逼我交出《神照經》和劍訣。

“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每個月十五,淩知府便提我去拷打一頓,勒逼我交出武經劍訣,我始終給他個不理不睬。他的耐性也真好,咱們便這麽耗上了。”

狄雲道:“淩小姐呢?她爲什麽不想法子救你?你後來練成了神照功,來去自如,爲什麽不去瞧瞧她?爲什麽在獄中空等,一直等到她死?”

丁典頭腦中一陣劇烈的暈眩,全身便似在空中飄浮飛舞一般。他伸出手來亂抓亂摸,似想得到什麽依靠。狄雲伸手過去握住了他手。丁典突然一驚,使力掙脫,說道:“我手上有毒,你別碰。”狄雲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丁典暈了一會兒,漸漸定下神來,問道:“你剛才說什麽?”狄雲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丁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淩小姐是受她父親囑咐,故意騙你,想要……”丁典一聲大叫,喝道:“放屁!”揮拳便擊了下來。狄雲自知失言,不願伸手招架,甘心受他一拳。

不料丁典的拳頭伸在半空,卻不落下,向狄雲瞪視片刻,緩緩收回拳頭,道:“兄弟,你爲女子所負,以致對天下女子都不相信,我也不來怪你。霜華若是受她父親囑咐,想使美人計,要騙我的《神照經》和‘連城訣’,那是很容易的。她又何必騙?只須說一句:‘你那部《神照經》和“連城訣”給了我吧!’她甚至不用明說,只須暗示一下。或是表示了這麽一點點意思,我立刻就給了她。她拿去給她父親也好,施舍給街邊的乞丐也好,或是撕爛來玩也好,燒著瞧也好,我都眉頭也不皺一下。狄兄弟,雖然這是武林中的奇書至寶,可是與霜華相比,在我心中,這奇書至寶也不過是糞土而已。淩退思枉自文武雙全,實在是個大大的蠢材。他若叫女兒向我索取,我焉有相拒之理?”

狄雲道:“說不定他曾跟淩小姐說過,淩小姐卻不答允。”

丁典搖頭道:“若有此事,霜華也決不瞞我。”歎了門氣,說逍:“淩退思這種人,于功名利祿、金銀財寶看得極重,以己度人,以爲天下人都如他一般的重財輕義,以爲他女兒倘若向我索取,我一定不允,反倒著了形迹,令我起了提防之心。另外還有個原因,他是翰林知府,女兒卻私下裏結識了我這草莽布衣。他痛恨我辱沒了他門楣,非殺我不可。

“他將我擒住後,立時便搜我全身,什麽東西也找不到,在我的寓所窮搜大索,自然也找不到什麽。其實,那《神照經》和連城訣,我都記在心裏,外面不留半點線索。每個月十五,他總是提雾擌去盤問拷打,把什麽甜言蜜語都說完了,威嚇脅迫也都使遍了,我只是給他個不理不睬。他從我嘴裏問不到半句真話,但從他盤問的話中,我反而推想到了,原來梅念笙老先生跟我說的那‘連城訣’,便是找尋梁元帝大寶藏的秘訣。他又曾派人裝扮了囚犯,和我關在一起,想套問我的口風。那人假裝受了冤屈,大罵淩退思不是好人。可是我一下子就瞧了出來,只可惜那時沒練成神照功,身上沒多少力量,打得他不夠厲害。”他說到這裏,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道:“你運氣不好,給我冤枉打了不少頓。若不是你上吊肉盡,到今口說不定給我打也打死了。”

狄雲道:“我給人陷害,若不是丁大哥……”丁典左手搖了搖,要他別說下去,道:“這是機緣。世事都講究一個‘緣’字。”

他眼角斜處,月光下見到廢園角落的瓦礫之中,長著一朵小小的紫花,迎風搖曳,頗有孤寂淒涼之意,便道:“你給我采了來。”狄雲過去摘下花朵,遞在他的手裏。

丁典拿著那朵小紫花,神馳往日,緩緩說道:“我給穿了琵琶骨,關在牢裏,一切都已想得清清楚楚,淩退思是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如將經訣早一日交給他,他便早一日殺我。但如我苦挨不說,他瞧在財寶面上,反而不會害我,便是拷打折磨,也只讓我受些皮肉之苦,還真舍不得傷了我要害。”

狄雲道:“是了,那日我假意要殺你,那獄卒反而大起忙頭,不敢再強凶霸道。”

丁典拿著那朵小紫花,手指微微顫抖,紫花也微微顫抖,緩緩道:

“我在牢獄中給關了一個多月,又氣又急,幾乎要發瘋了。一天晚上,終于來了一個丫環,那便是淩小姐的貼身使婢菊友,我在武昌城裏識得霜華,便因她一言而起。不知霜華使了多少賄賂,才打動獄卒,引得她來見我一面。可是,菊友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也沒什麽書柬物事遞給我,只是向我呆望。獄卒手裏拿著一柄尖刀,指住她的背心。我很明白,那獄卒顯是怕極了淩知府,只許她見我一面,可不許說話。

“菊友瞧了我一會兒,怔怔地流下淚來。那獄卒連打手勢,命她快走。菊友見到鐵檻外的庭院中長得有一朵小雛菊,便去采了來,隔著鐵檻遞了給我,伸手指著遠處高樓上的窗檻。窗檻上放著一盆鮮花。我心中一喜,知道這花是霜華放在那兒的,作爲我的伴侶。菊友不能多停,轉身走了出去。剛要走出院子的鐵門,高處一箭射了下來,正中她背心,登時便將她射死了。原來淩退思深怕我朋友前來劫獄,連牆頭屋頂都伏得有人。跟著第二箭射下,那獄卒也送了性命。那時我當真十分害怕,生怕淩退思橫了心,連自己女兒竟也加害。我不敢再觸怒他,每次他審問我,我只給他裝聾作啞。

“菊友是爲我而死的,若不是她,這幾年我如何熬得過,我怎知道那窗檻上的鮮花,是霜華爲我而放?可是霜華始終不露面,始終不在那邊窗子中探出頭來讓我瞧她一眼。我當時一點也不明白,有時不免怪她,爲什麽這樣忍心。

“于是我加緊用功,苦練神照經,要早日功行圓滿,能不受這鐵铐的拘束。我只盼得脫樊籠,帶同霜華出困。只是這神照功講究妙悟自然,並非一味勤修苦練便能奏功。我給穿了琵琶骨,挑斷了腳筋,自然比旁人又加倍艱難。直到你自盡之前的兩個月,這才大功告成。這些日子之中,全憑這一盆鮮花作爲我的慰藉。

“淩退思千方百計地想套出我胸中秘密。將你和我關在一起,那也是他的計策。他知道派親信來騙我,是不管用的了,于是索性讓一個真正受了大冤屈的少年人來陪我。時候一久,我自能辨別真僞。只要我和你成了患難之交,向你吐露了真情,那麽在我身上逼不出的,多半能在你口中套騙出來。你年幼無知,忠厚老實,別人假裝好人,你容易上當。可是我始終不相信你。我親身的遭受,菊友的慘死,叫我對誰也信不過了。

“事隔多年,淩退思這荊州府知府的任期早已屆滿,該當他調,或是升官,想來他使了銀子,居然一任一任地做下去。他不想升官,只想得這個大寶藏。

“你以爲我沒出過獄去嗎?我練成神照功後,當天便出去了,只是出去之前點了你的昏睡穴,你自然不知道。那一晚我越過高牆之時,還道不免一場惡鬥,不料事隔多年,淩退思已無防我之心,外邊的守衛早已撤去。他萬萬料想不到神照功如此奇妙,穿了琵琶骨、挑斷了腳筋的人,居然還能練成上乘武功。

“我到了高樓的窗下,心中跳得十分厲害,似乎又回到了初次在窗下見到她的心情。終于鼓起了勇氣,輕輕在窗上敲了三下,叫了聲:‘霜華!’

“她從夢中驚醒過來,矇矇昽昽地道‘大哥!典哥!是你麽?我是在做夢麽?’我隔了這許多苦日子,終于又再聽到她的聲音,歡喜得真要發狂,顫聲道:‘霜妹,是我!我逃出來啦。’我等她來開窗。以前我們每次相會,總是等她推開窗子招了手,我才進去,我從來不自行進她的房。

“不料她並不開窗,將臉貼在窗紙上,低聲道:‘謝天謝地,典哥,你仍好好活著,爹沒騙我。’我的聲音很苦澀,說道:‘嗯,你爹爹沒騙你。我還活著。你開窗吧,我要瞧你。’她急道:‘不,不,不行!’我的心沈了下去,問道:‘爲什麽不行?’她道:‘我答應了爹,他不傷你性命,我就永遠不再跟你相見。他要我起了誓,要我起一個毒誓,倘若我再見你,我媽媽在陰世天天受惡鬼欺侮。’她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了。她十三歲那年喪母,對亡母是最敬愛不過的。

“我真恨極了淩退思的惡毒心腸。他不殺我,只不過爲了想得經決,霜華便不起這毒誓,他也決計舍不得殺我。可是他終于逼得女兒起了這毒誓,這個毒誓,將我什麽指望都化成了泡影。但我仍不死心,說道:‘霜華,你跟我走。你把眼睛用布蒙了起來,永不見我就是。’她哭道:‘那不成的。我也不願你再見我。’

“我胸中積了許多年的怨憤突然迸發出來,叫道:‘爲什麽?我非見你不可!’

“她聽到我的聲音有異,柔聲道:‘典哥,我知道你給爹爹擒獲後,一再求他放你。他卻將我另行許配別人,要我死了對你的心。我說什麽也不答允,他用強逼迫,于是……于是……我用刀子劃破了自己的臉。’”

狄雲聽到這裏,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丁典道:“我又感激又憐惜,一掌打破了窗子。她驚呼一聲,閉起了眼睛,伸手蒙住了自己臉,可是我已經瞧見了。她那天下最美麗的臉龐上已又橫又豎地劃上了十七八刀,肌肉翻了出來,一條條都是鮮紅的疤痕。她美麗的眼睛、美麗的鼻子、美麗的嘴巴,都歪歪扭扭,變得像妖魔一樣。我伸手將她摟在懷裏。她平時多麽愛惜自己容顔,若不是爲了我這不祥之人,她怎肯讓自己的臉蛋受半點損傷?我說:‘霜妹,容貌及得上心麽?你爲我而毀容,在我心中,你比從前更加美上十倍、百倍。’她哭道:‘到了這地步,咱倆怎麽還能厮守?我答允了爹爹,永遠不再見你。典哥,你……你去吧!’我知道這是無可挽回的了,說道:‘霜妹,我回到牢獄中去,天天瞧著你這窗邊的鮮花。’她卻摟住我的脖子,說道:‘你……你別走!’

“我和她相偎相倚,不再說什麽話。她不敢看我,我也不敢再瞧她。我當然不是嫌她醜陋,可是……可是……她的臉實在毀損得厲害。隔了很久很久,遠處的雞啼了。她說:‘典哥,我不能害我死了的媽媽。你……你以後別再來看我。’我說:‘咱倆從此不再相見?’她哭道:‘不再相見!我只盼咱倆死了之後,能葬在一起。只盼有哪一位好心人,能幫咱們完成我這心願,我在陰間天天念佛保佑他。’

“我道:‘我已推想到,我所知道的那“連城訣”,便是找尋梁元帝那大寶藏的秘訣。我跟你說,你好好記住了。’她道:‘我不記,我記著幹什麽?爹爹爲了這個秘密,才害得你這樣,典哥,我不想聽。’我道:‘你尋一個誠實可靠之人,要他答允幫咱們成全這個合葬的心願,就將這劍訣對他說。’

“她道:‘我這一生是決不下這樓的了,我這副樣子,怎能見人?’可是她想了一想之後,又道:‘好,你跟我說。典哥,我無論如何要跟你葬在一起。就這副樣子去求人,我也不怕。’于是我將劍訣說了給她聽。她用心記住了。

“東方漸漸亮了,我和她分了手,回到了獄中。那時我雖可自由出獄,但我每天要看她窗上的花,我是永遠永遠不會走的……有人行刺淩退思,我反而救他,因爲……因爲如果淩退思給人殺了,霜華一個人孤苦伶仃,在這世上再也沒依靠……”

他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狄雲道:“大哥你放心,要是你真的好不了,我定要將你和淩小姐合葬。我可不稀罕你的什麽秘訣,你就說了,我也決計不聽。”

丁典臉露歡笑,說道:“好兄弟,不枉我結識你一場。你答允給我們合葬,我死得瞑目,我好歡喜……你照我所教的用心去練,將來必可練成神照功,天下無敵是不見得,但比萬震山他們一定高得多了……”他話聲越來越低,說道,“你如找到這個大寶藏,也不必是爲了自己發財,可以用來打救天下的苦人,像我,像你這樣的苦人,天下多得是。這‘連城訣’,你若不聽,我一死之後便失傳了,豈不可惜?”狄雲點了點頭。

丁典深深吸一口氣,道:“你聽著,這都是些數字,可弄錯不得。”狄雲打疊精神,凝神傾聽。丁典道:“第一字是‘四’,第二字是‘四十一’,第三字是‘三十三’,第四字‘五十三’……”狄雲正感莫名芄妙,忽聽得廢園外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到園子裏去搜搜。”丁典臉上變色,一躍而起。狄雲跟著跳起。只見廢園後門中搶進三條大漢。

目錄 閱讀設置 浏覽模式: 橫排 豎排 手機觀看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