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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從郭靖與楊過的沖突談起

发布时间:2015.09.19 21:02 閱讀次數:30671 出自:本站 作者:佚名


  “中國傳統文化中許多時候是關注整體和對傳統的尊重,維系傳統,向傳統認同多于看重個人的獨特性和創作性。結果是那些對生活有特別經曆,或對信仰的某一層面有特別感受的人,很不容易得到認可和接納。”

  ──引子

  “射雕三部曲”可以說是奠定金庸先生“武林盟主”之位的三大著作,其男主角雖然都是俠者,卻又大異小同,他們分別具有儒、道、佛三家的人格魅力。此處只對關系十分密切的《射雕英雄傳》之郭靖與《神雕俠侶》之楊過略加比較,淺談具有中國特色的“父子關系”與教育理念。

  如果说《射雕英雄傳》是英雄的史诗,那么《神雕俠侶》就是情爱的词话。如果说严守礼法、循规蹈矩的郭靖是儒家传统理念中理想的卫道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那么个性张扬、率性而为的楊過就是道家所提倡的逍遥之侠。正如学者陈墨所说,“真正的儒家之侠,即使是‘穷’也想要‘兼济天下’的,这叫不坠青云之志,真正的道家,即使是‘达’也首先是要‘独善其身’,这叫洁身自爱,往往全身而退,有心归隐”。可见郭靖与楊過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是个性、气质甚至人格理想都根本不同的两个人,这对“父子”--郭靖是楊過精神上的“父亲”--的种种冲突,其根源是文化传统中,舍小我顾大局的信仰与实现个人价值的人文理念的冲突,是传统教育中家长权威与子女个性的冲突。

  郭靖是一个憨厚正直、笃信大义的典型的“儒家传统主义者”,是正统道德观的楷模,是礼教大防的卫道士,而楊過则是一个人文主义代表,是任性偏激的个人主义者,是传统概念里离经叛道的异端分子。“儒家重群体、重教化、重共性、重社会理性;道家重个人、重人性、重情感气质、重自然风度”,这样的思想差异令郭杨这对“父子”矛盾重重。


  “郭靖做事情,只问大是大非,讲礼、讲理、讲义;楊過做事情只问自己的好恶,偏激热烈不顾一切”,这样迥异的价值观,加上森严的礼教制度、“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理念,注定了楊過与小龍女的恋情是要遭到以郭靖为代表的儒家礼法卫道士们的强烈反对的。郭靖在这所扮演的是一个过来人、一个长辈、一个权威代表的角色,“他用‘礼教大防’的武器,坚决地阻止楊過对小龍女的追求。他从来就没有理解过楊過,只是‘希望’和要求楊過无条件地按照他的生活信条去行事,去做人”,他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是毋庸置疑的,这就跟现实中的许多父母一样,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都是替孩子着想都是对的,孩子应该也必须按照他们所规划的那样去发展去生活,哪怕最后证明了这是错的,他们也还是可以用“出发点是对的是好的”作为脱罪或免责的依据,而且还能得到“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褒扬,而子女们呢?接受了,才是好孩子才是孝顺才是乖,不接受呢?那就是忤逆,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就是不理解父母。可什么是理解?理解应该是建立在沟通的基础之上的一种换位思考,而沟通应该是君子式的“和而不同”的交流,而不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的压制性的谈话。可郭靖就是在完全没和楊過沟通的情况下,判定楊過要娶小龍女--学生娶老师这样一件事情是胡闹,是乱 伦,是错误!甚至在楊過“坚决不认错”的时候想要一掌结束掉他这条小命。

  但就像小说中楊過所说的一样,他没有错,他又没做坏事又没害人,他只不过是在宣布小龍女是他的老师的同时又宣布要和自己的老师结婚罢了,这要是放在当下,也不过就是“师生恋”或“姐弟恋”嘛,碍着谁了?没有。他只不过是在追求人格的独立与个性的自由时,以一种与儒学精神及其伦理规范不大相符的形式将这种追求表达出来而已,而且这都是利己但不损人的事,错了么?不。但郭靖所代表的权威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自己所捍卫的神圣的“国法家法”受到了侵犯,而且还是来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公然挑衅,这个时候他们就搬出了传统教育中的另一套理论--棒下出孝子,你不听话是吧?还抬杠是吧?看我不打死你!就算是在现在这个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社会里也依旧存在着“我自管教我自己的儿女,干别人什么事啊”的观念,更何况是在法与理不分家的时代呢?这套理论,经典理论,说白了,就是家庭暴力,理直气壮地存在了几千年的暴力。

  這樣的教育理念與溝通方式,有什麽理解可言?這樣的“父子關系”能不矛盾重重、沖突不斷嗎?

  確實,從社會本位的角度出發,儒家“以天下爲己任”的使命感、“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責任感、“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從而不考慮個人得失甚至犧牲自我的崇高追求都是十分可敬可佩的,但從人文主義的觀念來看,“儒俠的人格卻未免因‘禮’而不得獨立,又因‘中庸’而缺少鮮明個性,甚至有許多難以避免的情感與理性的沖突”,當他們選擇理性、事業而犧牲情感與個性時,形象就變得不那麽可愛了。而道家之俠的表裏如一,雖然少了幾分可敬,但比起儒俠來還是要可愛得多的,而他們爲實現自我,實現人格獨立、個性自由的真性情所做出的種種不懈努力和執著追求,則使得他們不但可愛也同樣令人欽佩敬仰。可敬緣自其無私與崇高的信仰,可愛來自其自主與執著的追求,他們的好與壞、對和錯都是要擺到具體的環境中去衡量的,並沒有什麽通用的公式可以一舉將之概括,但郭楊之間的關系則是一種社會共性,這不只存在于小說之中,也存在于中國千年來的曆史之中,更存在于現實社會之中--文學作品,尤其是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反映社會現象,金庸先生自己便在《鹿鼎記》的後記中承認“小說反映社會”,要改變或者說改善這種關系還是要靠理解、靠溝通。

  教育,不是要把誰“複制”成誰的模樣,而應該是引導一個人朝著合適的正確的方向去發展去成長;溝通不是談判,不該彌漫著硝煙,更不該充斥著壓迫與反抗的較量。所以,“和而不同”應該不只是一種君子態度,還可以是一項教育原則、一種溝通方式,也可以是一種富有中國特色的“父子關系”吧。追求個性獨立與人生自由、彰顯主體性與獨特性風采,這應該是每個初生牛犢的淩雲壯志與沖霄豪情吧,這本是無可厚非的,卻總會遭到傳統教育理念的百般阻撓,這勢必會使得個性主體與教育權威産生摩擦甚至激化爲矛盾沖突,這應該也是文化沖突的一種吧,是千百年的思想沈澱使人們對此司空見慣了吧,好比一個風濕患者每到陰雨天就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久而久之麻木了,似乎都忘了要去治療,疼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疼了就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哎呀,老毛病了,早習慣了”,就好像哪一天不疼了反倒是不對勁的,可疾病終究是一種不健康的狀態,而這樣“尊卑分明”的“父子關系”和教育理念本身就是一種病態,不但該治而且該根治,“和而不同”正好就是對症下藥,病去如抽絲,所以耐心地慢慢治療怎麽也比任其惡化要好的多吧。

   以上是金庸小说所引发的一些思考,纯属个人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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