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白馬嘯西風修訂版

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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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幸好沒到晚上,第一隊人馬已經趕到。蘇魯克等忙將發現迷宮、宮中有惡鬼害人的事說了。

雖然人多膽壯,但誰也沒有提議前去探險。過得兩個時辰,第二隊、第三隊先後到來,數百人便在曠地上露宿。每隔得十余人,便點起了一堆大火,料想惡鬼再凶,也必怕了這許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塊岩石之旁,心裏在想:“我爹爹媽媽萬裏迢迢的從中原來到回疆,爲的是找高昌迷宮。他們沒找到迷宮,就送了性命。其實就算找到了,多半也會給宮裏的惡鬼害死,除非他們一聽到惡鬼的聲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媽媽一身武功,一定不肯聽惡鬼的話。唉,人的武功再高,又哪裏鬥得過鬼怪?”忽然背後腳步聲輕響,一人走了過來,低聲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來,叫道:“計爺爺,你也來了。”計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著大夥兒來瞧著你。”李文秀心中感激,拉住他手,說道:“道上很難走,你年紀這麽大了,辛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計老人剛在她身邊坐下,忽聽得西方響起幾下尖銳的枭鳴之聲,異常刺耳難聽。衆人不禁齊向鳴聲來處望去,只見白晃晃的一團物事,從黑暗中迅速異常的沖來,沖到離衆人約莫四丈之處,猛地直立不動,看上去依稀是個人形,火光映照下,只見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滿臉都是鮮血,白袍上也是血迹淋漓,身形高大之極,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靜夜看來,恐怖無比,那鬼怪陡然間雙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還長,滿手也都是鮮血。

衆人屏息凝氣,寂無聲息的望著他。

那鬼怪桀桀怪笑,尖聲道:“我在迷宮裏已住了一千年,不許誰來打擾,誰叫你們這樣大膽?”說的是哈薩克語,正是李文秀日間在迷宮中聽到的聲音。那鬼怪慢慢轉身,雙手對著三丈外的一匹馬,叫道:“給我死!”突然間回過身來,疾馳而去,片刻間走得無影無蹤。

這鬼怪突然而來,突然而去,氣勢懾人,直等他走了好一會,衆人方才驚呼出來。只見他雙手指過的那匹馬四膝跪倒,翻身斃命。衆人擁過去看時,但見那馬周身沒半點傷痕,口鼻亦不流血,卻不知如何,竟是中了魔法而死。

衆人都說:“是鬼,是鬼。”有人道:“我早說大戈壁中有鬼。”有人道:“那迷宮千年無人進去,自然有鬼怪看守。”又有人道:“聽說鬼怪無腳,瞧瞧那鬼有沒腳印。”當下衆人拿了火把,順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但見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個小小的圓洞,人的腳印既不會這樣細細一點,而兩點之間,相距又不會這樣遠。

這樣一來,各人再無疑義,都認定是迷宮中的鬼怪作祟,大家都說:“不論迷宮中有什麽東西,那也不能要了。明天一早,大家快快回去。”

整晚人人心驚膽戰,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忽然之間,每個人心裏都不怎麽怕了。有些年輕人商量著要去迷宮瞧瞧。蘇魯克和車爾庫厲聲喝阻,說道便是要去迷宮,也得商議出一個好法子來。

可是商議了一整天,又有什麽好法子?唯一的結果,是大家同意在這裏住一晚,明天再從長計議。

將近亥時,便是昨晚鬼怪出現的時刻,只聽得西方又響起了三下尖銳的枭鳴,衆人毛骨悚然。但見那白衣長腿、滿身血汙的鬼怪又飛馳而來,在數丈外遠遠站定,尖聲說道:“你們還不回去?哼,再在這裏附近逗留一晚,一個一個,叫他都不得好死,我在宮裏住了一千年,誰都不敢進來,你們這樣大膽!”說到這裏,慢慢轉身,雙手指著遠處一個青年,叫道:“給我死!”說了這三個字,猛地裏回過身來,疾馳而去,月光下但見他越走越遠,終于不見。

只見那青年慢慢委頓,一句話也不說,就此斃命,身上仍是沒半點傷痕。昨晚還不過害死一匹馬,今日卻害死了一個壯健的青年。

這樣一來,還有誰敢再逗留?何況聽得蘇魯克他們說,迷宮中根本沒有什麽珍寶,連一塊金子銀子也沒有。若不是天黑,大家早就往來路疾奔了。次日天色微明,衆人就亂哄哄的快步回去。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細看過了那匹馬的屍體,這時再去看那青年的屍體,心下更無懷疑,自言自語的道:“這不是惡鬼!”

忽然身後有人顫聲道:“是惡鬼,是惡鬼!阿秀,這比惡鬼還要可怕,咱們快走。”原來不知什麽時候,計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

李文秀歎了口氣,道:“好,咱們走吧!”

忽然間聽得蘇普長聲大叫:“阿曼,阿曼,你在哪裏?”車爾庫驚道:“阿曼沒跟你在一起嗎?”他也縱聲大叫:“阿曼,阿曼!咱們回去啦。”來回奔跑尋找女兒。

蘇普一面大叫“阿曼!”一面奔上小丘,四下┩,忽然望見西邊路上有一塊花頭巾,似是阿曼之物,急忙奔將過去,拾起一看,正是阿曼的頭巾。他一急非同小可,叫道:“阿曼給惡鬼捉去了!”

這時衆族人早已遠去,連駱駝、桑斯兒、以及另一個青年的屍身都已擡去,當地只剩下蘇魯克、車爾庫、蘇普、李文秀、計老人五人。蘇魯克等聽得蘇普的驚呼之聲,忙奔過去詢問。

蘇普拿著那個花頭巾,氣急敗壞的道:“這是阿曼的。她……她……她給惡鬼捉去了。”李文秀問道:“什麽時候捉去的?”蘇普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昨晚半夜裏。她……她跟女伴們睡在一起的,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他呆了一陣,忽然向著迷宮的方向發足狂奔,叫道:“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

阿曼既給惡鬼捉去了,他自然沒本事救她回來。但阿曼既然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蘇魯克叫道:“蘇普,蘇普,傻小子,快回來,你不怕死嗎?”見兒子越奔越遠,愛子之情終于勝過了對惡鬼的恐懼,于是隨後追去。車爾庫一呆,叫道:“阿曼,阿曼!”也跟了去。

計老人搖搖頭,道:“阿秀,咱們回去吧。”李文秀道:“不,計爺爺,我得去救他們。”計老人道:“你鬥不過惡鬼的。”

李文秀道:“不是惡鬼,是人。”計老人忽然伸出左手,緊緊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顫聲道:“阿秀,就算是人,他也比惡鬼還要可怕。你聽我話,咱們回去吧,走得遠遠的。咱們是漢人,別在回疆住了,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

李文秀眼見蘇普等三人越奔越遠,心中焦急,用力一掙,哪知計老人雖然年邁,手勁竟是大得異乎尋常,接連使勁,都是沒能掙脫。她叫道:“快放開我!蘇普,蘇普會給他害死的!”

計老人見她漲紅了臉,神情緊迫,不由得歎了口氣,放松了她手臂,輕聲道:“爲了這個哈薩克少年,你什麽都不顧了!”

李文秀手臂上一松,立即轉身飛奔,也沒聽見計老人的說話。一口氣奔到迷宮之前,只見蘇普手舞長刀,正在大叫大嚷:“該死的惡鬼,你害死了阿曼,連我也一起害死吧。阿曼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是蘇普,你出來,我跟你決鬥!你怕了我嗎?”他伸手去轉門環,但心神混亂之下,轉來轉去都推不開門。

蘇魯克在一旁叫道:“蘇普,傻小子,別進去!”蘇普卻哪裏肯聽?

李文秀見到他這般癡情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酸,大聲道:“阿曼沒有死!”

蘇普陡然問聽到這句話,腦筋登時清醒了,轉身問道:“阿曼沒有死?你怎……怎麽知道?”李文秀道:“迷宮裏的不是惡鬼,是人!”蘇普、蘇魯克、車爾庫三人齊聲道:“明明是惡鬼,怎麽是人?”

李文秀道:“這是人扮的。他用一種極微細的劇毒暗器射死了馬匹和人,傷痕不容易看出來。他腳下踩了高跷,外面用長袍罩住了,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沒有腳印,身材又這麽高,走起來這麽快。”她另外有兩句話卻沒有說:“我知道這人是誰,因爲我認得他放暗器的手法。在死馬和那青年的屍體上,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傷痕。”

這些解釋合情合理,可是蘇魯克等一時卻也難以相信。這時計老人也已到了,他緩緩的道:“我知道是厲害的惡鬼,大家別進迷宮,免得送了性命。我是老人,說話一定不錯的。”

蘇普道:“是惡鬼也罷、是人也罷,我總是要去……要去救阿曼。”他盼望這惡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說是人扮的,那麽便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他又去旋轉門環,這一次卻轉開了。

李文秀道:“我跟你一起去。”蘇普轉過頭來,心中說不出的感激,說道:“李英雄,你別進去了,很危險的。”李文秀道:“不要緊,我陪著你,就不會危險。”蘇普熱淚盈眶,顫聲道:“多謝,謝謝你。”李文秀心想:“你這樣感激我,只不過是爲了阿曼。”轉頭對計老人道:“計爺爺,你在這裏等我。”

計老人道:“不!我跟你一起進去,那……那人很凶惡的。”李文秀道:“你年紀這麽大了,又不會武功,在外面等著我好了。

我不會有危險的。”計老人道:“你不知道,非常非常危險的。我要照顧你。”

李文秀拗不過他,心想:“你能照顧我什麽?反而要我來照顧你才是。”當下五個人點起了火把,循著舊路又向迷宮裏進去。

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蘇普一路上大叫:“阿曼,阿曼,你在哪裏?”始終不聽見什麽聲音。李文秀心想:“還是把他嚇走了的好。”說道:“咱們一起大叫,說大隊人馬來救人啦,說不定能將那惡人嚇走。”蘇魯克、車爾庫和蘇普依計大叫:“阿曼,阿曼,你別怕,咱們大隊人馬來救你啦。”迷宮中殿堂空廓,一陣陣回聲四下震蕩。

又走了一陣,忽聽得一個女子尖聲大叫,依稀正是阿曼。

蘇普循聲奔去,推開一扇門,只見阿曼縮在屋角之中,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兩人驚喜交集,齊聲叫了出來。

蘇普搶上去松開了她的綁縛,問:“那惡魔呢?”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剛才他還在這裏,所到你們的聲音,便想抱了我逃走,我拚命掙紮,他聽得你們人多,就匆匆忙忙的逃走了。”

蘇普舒了口氣,又問:“那……那是怎麽樣一個人?他怎麽會將你捉了來?”阿曼道:“一路上他綁住了我眼睛,到了迷宮,黑沈沈的,始終沒能見到他的相貌。”蘇普轉頭瞧著李文秀,眼光中帶有感激之情。

阿曼轉向車爾庫,說道:“爹,這人說他名叫瓦耳拉齊,你認……”他一言未畢,車爾庫和蘇魯克齊聲叫了出來:“瓦耳拉齊!”這兩人一聲叫喚,含意非常明白,他們不但知道瓦耳拉齊,而且還對他十分熟悉。

車爾庫道:“這人是瓦耳拉齊?決計不會的。他自己說叫做瓦耳拉齊?你沒聽錯?”

阿曼道:“他說他認得我媽。”

蘇魯克道:“那就是了,是真的瓦耳拉齊。”車爾庫喃喃的道:“他認得你媽?是瓦耳拉齊?怎……怎麽會變成了迷宮裏的惡鬼?”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我媽,可是我媽不生眼珠子,嫁了我爹爹這個大混蛋……啊喲,爹,你別生氣,是這壞人說的。”蘇魯克哈哈大笑,說道:“瓦耳拉齊是壞人,可是這句話倒沒說錯,你爹果然是個大混……”車爾庫一拳打去。蘇魯克一笑避開,又道:“瓦耳拉齊從前跟你爹爹爭你媽,瓦耳拉齊輸了。這人不是好漢子,半夜裏拿了刀子去殺你爹爹。你瞧,他耳朵邊這個刀疤,就是給瓦耳拉齊砍的。”衆人一齊望向車爾庫,果見他左耳邊有個長長的刀疤。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見到了,不過不知其來曆而已。

阿曼拉著父親的手,柔聲道:“爹,那時你傷得很厲害麽?”

車爾庫道:“你爹雖然中了他的暗算,但還是打倒了他,把他掀在地下,綁了起來。”說這幾句話時,語氣中頗有自豪之意,又道:“第二天族長聚集族人,宣布將這壞蛋逐出本族,永遠不許回來,倘若偷偷回來,便即處死。這些年來一直就沒見他。這家夥躲在這迷宮裏幹什麽?你怎麽會給他捉去的?”

阿曼道:“今朝天快亮時,我起來到樹林中解手,哪知道這壞人躲在後面,突然撲了過來,按住我嘴巴,一直抱著我到了這裏。他說他得不到我媽,就要我來代替我媽。我求他放我回去,我說我媽不喜歡他,我也決計不會喜歡他的。他說:‘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總之你是我的人了。那些哈薩克膽小鬼,沒一個敢進迷宮來救你的。’他的話不對,爹,蘇魯克伯伯,你們都是英雄,還有李英雄,蘇普,計爺爺也來了,幸虧你們來救我。”車爾庫恨恨的道:“他害死了駱駝,桑斯兒,咱們快追,捉到他來處死。”

李文秀本已料到這假扮惡鬼之人是誰,哪知道自己的猜想竟完全錯了,不禁暗暗慚愧,實不該冤枉了好人,幸好心裏的話沒說出口來,又想:“怎麽這個哈薩克人也會發毒針?發針的手法又一模一樣?難道他也是跟我師父學的?”

蘇魯克等既知惡鬼是瓦耳拉齊假扮,哪裏還有什麽懼怕?

何況素知這人武功平平,一見面,還不手到擒來?車爾庫爲了要報殺徒之仇,高舉火把,當先而行。

計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低聲道:“這是他們哈薩克人自己族裏的事,咱們不用理會,在外面等著他們吧。”李文秀聽他語音發顫,顯是害怕之極,柔聲道:“計爺爺,你坐在那邊天井裏等我,好不好?那個哈薩克壞人武功很強的,只怕蘇……蘇魯克他們打不過,我得幫著他們。”計老人歎了口氣,道:“那麽我也一起去。”李文秀向他溫柔一笑,道:“這件事快完結了,你不用擔心。”計老人和她並肩而行,道:“這件事快完結了,完結之後,我要回中原去了。阿秀,你和我一起回去嗎?”

李文秀心裏一陣難過,中原故鄉的情形,在她心裏早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在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只愛這裏的烈風、大雪、黃沙、無邊無際的平野、牛羊,半夜裏天鈴鳥的歌聲……

計老人見她不答,又道:“我們漢人在中原,可比這裏好得多了,穿得好,吃得好。你計爺爺已積了些錢,回去咱們可以舒舒服服的。中原的花花世界,比這裏繁華百倍,那才是人過的日子。”李文秀道:“中原這麽好,你怎麽一直不回去?”

計老人一怔,走了幾步,才緩緩的道:“我在中原有個仇家對頭,我到回疆來,是爲了避禍。隔了這麽多年,那仇家一定死了。阿秀,咱們在外面等他們吧。”李文秀道:“不,計爺爺,咱們得走快些,別離得他們太遠。”計老人“嗯、嗯”

連聲,腳下卻絲毫沒有加快。李文秀見他年邁,不忍催促。

計老人道:“回到了中原,咱們去江南住。咱們買一座莊子,四周種滿了楊柳桃花,一株間著一株,一到春天,紅的桃花,綠的楊柳,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來穿去。阿秀,咱們再起一個大魚池,養滿了金魚,金色的、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你一定會非常開心……可比這兒好得多了……”

李文秀緩緩搖了搖頭,心裏在說:“不管江南多麽好,我還是喜歡住在這裏,可是……這件事就要完結了,蘇普就會和阿曼結婚,那時候他們會有盛大的叼羊大會、摔交比賽、火堆旁的歌舞……”她擡起頭來,說道:“好的,計爺爺,咱們回家之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計老人眼中突然閃出了光輝,那是喜悅無比的光芒,大聲道:“好極了!咱們回家之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

忽然之間,李文秀有些可憐那個瓦耳拉齊起來。他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又給逐出了本族,一直孤零零的住在這迷宮裏。阿曼是十八歲,他在這迷宮裏已住了二十年吧?或許還更長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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