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白馬嘯西風修訂版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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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到得黎明時,大風雪終于止歇了。

蘇魯克和車爾庫立即出發去召集族人追蹤那漢人強盜。

雪地裏足印十分清楚,何況他受了重傷,一定逃不遠。最好是他去和其余的漢人強盜相會,十二年來的大仇,這次就可得報了。

哈薩克人的精壯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組成了第一批追蹤隊,其余第二、第三批的陸續追來。單是捉拿陳達海一人,當然用不著這許多人,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殲滅爲禍大草原的漢人強盜。

蘇魯克和車爾庫作先鋒。他們要其余族人遠遠的相隔十幾裏路,在後慢慢跟來,免得給陳達海發覺了,就此不去和同夥相會。蘇普昨晚受了傷,但傷勢不重,要跟著父親。阿曼堅持也要跟著父親,但誰都知道,她是不願離開蘇普。車爾庫挑了兩個徒弟相隨,一個是敏捷的桑斯兒;一個是力大如駱駝的青年,綽號就叫作“駱駝”,人人都叫他駱駝,他的本名反而給人忘記了。

李文秀也要參加先鋒隊,蘇普首先歡迎。經過了昨晚的事後,李文秀已成爲衆所尊敬的英雄。車爾庫並不反對她參加。蘇魯克有些不願,但反對的話卻說不出口。

計老人似乎給昨晚的事嚇壞了,早晨喝羊奶時,失手打碎了奶碗。李文秀斟茶給他,他雙手發抖,接過茶碗時將茶濺潑在衣襟上。李文秀問他怎樣,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懼又氣惱的神色,突然回身進房,重重關上了房門。

遍地積雪甚深,難以乘馬,先鋒隊七人都是步行,沿著雪地裏的足印一路追蹤。眼見陳達海的足印筆直向西,似乎一直通往戈壁沙漠。料是他雙臂雖然受傷,腳下功夫仍然十分了得。六個哈薩克人想起自來相傳戈壁沙漠中多有惡鬼,都不禁心下嘀咕。

蘇魯克大聲道:“今日便是明知要撞到惡鬼,也非去把強盜捉住不可。蘇普,你替不替你媽和哥哥報仇!”蘇普道:“我自是跟爹爹同去。阿曼,你還是回去吧!”阿曼道:“你去得,我也去得。”她心中卻是在說:“要是你死了,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活麽?”蘇魯克道:“阿曼,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家的好。車爾庫膽小得很,最怕鬼!”車爾庫狠狠瞪了他一眼,搶先便走。

戈壁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裏無水,只要攜帶的清水一喝幹,便非渴死不可,但這場大雪一下,俯身即是冰雪,少了主要的顧慮。雖然不能乘坐牲口,卻也少了黃沙撲面之苦。越向西行,眼見陳達海留下的足迹越是明顯,到後來他足印之上已無白雪掩蓋,那自是風雪停止之後所留下來的了。

車爾庫喃喃的道:“這惡賊倒也厲害,這場大風雪竟然困他不死。”蘇魯克忽然叫道:“咦,又有一個人的腳印!”他指著足印道:“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強盜的腳印之中,不留心就瞧不出來。”衆人仔細一瞧,果見每個足印中都有深淺兩層。

大家紛紛猜測,不知是什麽緣故。駱駝忽然道:“難道是鬼?”這是人人心裏早就想說的話,給他突然說了出來,各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噤。

一行人鼓勇續向西行。大雪深沒及胫,行走甚是緩慢,當晚便在雪地中露宿。掃開積雪,挖掘沙坑,以毛毯裹身,臥在坑中,便不如何寒冷。

李文秀的沙坑是駱駝給掘的。他膂力很大,心中敬重這位漢人英雄,便給她掘了沙坑,那是在駱駝和蘇普的沙坑之間,七個沙坑圍成一個圓圈,中間生著一堆大火。

頭頂的天很藍,明亮的星星眨著眼睛。一陣風刮來,卷起了地下的白雪,在風中飛舞。李文秀望著兩片上下飛舞的白雪,自言自語:“真像一對玉蝴蝶。”

蘇普接口道:“是,真像!很久以前,有一個漢人小姑娘,曾跟我說了個蝴蝶的故事。說有個漢人少年,有個漢人姑娘,兩個兒很要好,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許那少年娶他女兒。那少年很傷心,生了一場病便死了。有一天,那姑娘經過情郎的墳墓,就伏在墳上痛哭。”

說到這裏,在蘇普和李文秀心底,都出現了八九年前的情景:在小山丘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並肩坐著照顧羊群。

女孩說著故事,男孩悠然神往地聽著,說到那漢人姑娘伏在情郎的墳上哭泣,女孩的眼中充滿了眼淚,男孩也感到傷心難受。

只是,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蘇普,蘇普卻以爲那個小女孩已經死了。

蘇普繼續道:“那個姑娘伏在墳上哭得很悲傷,突然之間,墳墓裂開了一條大縫,那個美麗的姑娘就跳了進去。後來這對情人變成了一雙蝴蝶,總是飛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離。”阿曼插口道:“這故事很好。說這故事的,就是給你地圖手帕的小姑娘麽?她死了麽?”蘇普黯然道:“不錯,就是她。那老漢人說她已經死了。”李文秀道:“你還記得她麽?”蘇普道:“自然記得。那怎麽會忘記?”李文秀道:“你怎麽不去瞧瞧她的墳墓?”蘇普道:“對!等我們殺了那批強盜,我要那賣酒的老漢人帶我去瞧瞧。”李文秀道:“要是那墓上也裂開了一條大縫,你會不會跳進去?”

蘇普笑道:“那是故事中說的,不會真的是這樣。”李文秀道:“如果那小姑娘很是想念你,日日夜夜的盼望你去陪她,因此墳上真的裂開了一條大縫,你肯跳進墳去,永遠陪她麽?”

蘇普歎了口氣道:“不。那個小姑娘只是我小時的好朋友。這一生一世,我是要陪阿曼的。”說著伸出手去,和阿曼雙手相握。

李文秀不再問了。這幾句話她本來不想問的,她其實早已知道了答案,可是忍不住還是要問。現下聽到答案,徒然增添了傷心。

忽然間,遠處有一只天鈴鳥輕輕的唱起來,唱得那麽宛轉動聽,那麽淒涼哀怨。

蘇普道:“從前,雾摚常去捉天鈴鳥來玩,玩完之後就弄死了。但那個小女孩很喜歡天鈴鳥,送了一只玉镯子給我,叫我放了鳥兒。從此我不再捉了,只聽天齡鳥在半夜裏唱歌。你們聽,唱得多好!”李文秀“嗯”了一聲,問道:“那只玉镯子呢,你帶在身邊麽?”蘇普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見了。”

李文秀幽幽的道:“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見了。”

天鈴鳥不斷的在唱歌。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天鈴鳥本來不唱歌的,不知道它有什麽傷心的事,忍不住要傾吐?

蘇魯克、車爾庫、駱駝他們的鼾聲,可比天鈴鳥的歌聲響得多。

第二日天一亮,七人起身吃了幹糧,跟著足印又追。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氣。但有了太陽光,誰也不怕惡鬼了。

追到下午,沙漠中的一道足印變成了兩道。那第二個人顯然不耐煩再踏在前人的腳印之中走路。蘇魯克都歡呼起來。

這是人,不是鬼。然而那是誰?

七人這時所走的方向,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師父居所的途徑。她忽然想起:“這強盜恐怕不是去和盜夥相會,而是照著手帕上所織的地圖,獨自尋高昌迷宮去了。”她說出了心中的推測,蘇魯克等呆了一陣,齊聲稱是。桑斯兒道:“這一帶沙漠平日半滴水都沒有,漢人強盜不會到這裏來的。”蘇魯克大聲道:“他逃去迷宮,咱們就追到迷宮。就是追到天邊,也要捉到這惡強盜。”

部族中世代相傳,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宮,宮裏有數不盡的珍寶,只是誰也不認識去迷宮的道路,在大戈壁中迷了路可不是玩的,因此從來沒有人敢冒險尋訪。但現在有了地圖,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會消盡,後面又有大隊人馬接應,那還怕什麽?

何況,蘇魯克向來自負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只盼車爾庫示弱,退縮了不敢再追。可是車爾庫絲毫沒有害怕的模樣。

李文秀道:“對,我們一起去瞧瞧,到底世上是不是真有一座高昌迷宮。”她想父母爲此喪身,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宮,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遺志。

阿曼道:“族裏的老人們都說,高昌迷宮中的寶物,能讓天山南北千千萬萬人永遠過快活日子。千百年來這樣傳說,可是誰也找不到。”蘇普喜道:“要是我們找到了,大家都過快活日子,那可真好!”阿曼道:“難道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快活麽?”蘇普搔搔頭,笑道:“快活得很,快活得很。”他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有什麽東西,能令他過的日子比現在還快活。

李文秀卻在想:“不論高昌迷宮中有多少珍奇的寶物,也決不能讓我的日子過得快活。”

在第八天上,七人依著足迹,進入了叢山。山石嶙峋,越行越是難走,好在雪地裏足迹極是明顯,只是山勢險惡,道路崎岖,其實根本就沒有路,只有跟著前人的足印在山坡山谷間穿行而已,眼見面前路程無窮無盡,雪地裏的兩行足迹似乎直通到地獄中去。

蘇魯克和車爾庫見四周情勢凶險,心中也早自發毛,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鬥口。蘇魯克說:“車爾庫,你在渾身發抖,嚇破了膽子可不是玩的。不如就在這裏等我吧,倘若找到財寶,一定分給你一份。”車爾庫說:“這會兒逞英雄好漢,待會兒惡鬼出來,瞧是你先逃呢,還是你兒子先逃?”蘇魯克道:“不錯,咱爺兒倆見了惡鬼還有力氣逃走,總不像你那樣,嚇得跪在地下發抖。”

兩個說來說去,總是離不開沙漠的惡鬼,再走一會,四下裏已是黑漆漆一片。蘇普道:“爹,便在這裏歇宿,明天再走罷!”蘇魯克還沒回答,車爾庫笑道:“很好,你爺兒倆在這裏歇著,以免危險。阿曼,你跟爹爹來,駱駝,桑斯兒,咱們不怕鬼,走!”蘇魯克“呸”的一聲,在地下吐口唾液,當先邁步便行。李文秀眼見他們二人鬥氣逞強,誰也不肯示弱,只得也跟隨在後,阿曼卻累得要支持不住了。蘇普、桑斯兒撿了些枯枝,做成火把。七人在森林之中,尋覓足印而行。黑夜裏走在這般鬼氣森森的所在,誰都心驚肉跳,偶爾夜鳥一聲啼叫,或是樹枝上掉下一塊積雪,都使人嚇一大跳。奇怪的是,森林中竟有道路,雖然長草沒徑,但古道的痕迹還是依稀可辨。

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阿曼忽然叫道:“啊喲,不好。”

蘇普忙問:“怎麽?”阿曼指著前面路旁的一只閃閃發光的銀镯,說道:“你瞧!這是我先前掉下的镯子。”那镯子在七人之前兩三丈處,卻不知何以忽然會在這裏出現。阿曼道:“我掉了镯子,心想只得回來時再找,怎麽又會到了這裏?”車爾庫道:“你瞧瞧清楚,到底是不是的。”阿曼不敢去拾,蘇普上前擡了起來,不等阿曼辨認,他早已認出,說道:“沒錯,是她的!”說著將镯子遞給她。

阿曼不敢去接,顫聲道:“你……你丟在地下,我不要了。”

蘇普道:“難道真是惡鬼玩的把戲?”火光之下,七人的臉色都是十分古怪。

隔了半晌,李文秀道:“說不定比惡鬼還要糟,咱們走上老路來啦。這條路咱們先前走過的。”霎時之間,人人都想起了那著名的傳說: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走啊走啊,突然發現了足迹,他大喜若狂,跟著足迹走去,卻不知那便是他自己的足迹,循著舊路兜了一個圈子又是一個圈子,直走到死。

大家都不願相信李文秀的話,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镯子已經很久,走了半天,忽然在前面路上見到镯子,那自然是兜了一個圈子,重又走上老路。黑暗之中,疲累之際,誰也沒辨明剛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是兩個人的,還是已加上了七個人的。駱駝走上幾步,拿火把一照雪地裏的腳印,叫道:“好多人的腳印,是咱們自己的!”聲音中充滿了懼意。七個人面面相觑。蘇魯克和車爾庫再也不能自吹自擂、譏笑對方了。

李文秀道:“咱們是跟著那強盜和另外一個人的足迹走的,倘若他們也在兜圈子,那麽過了一會,他們還會走到這裏。咱們就在這裏歇宿,且瞧他們來是不來。”到這地步,人人都同意了她的話。當下掃開路上積雪,打開毛毯,坐了下來。駱駝和桑斯兒生了一堆火,七個人團團坐著。誰也睡不著,誰也不想說話。他們等候陳達海和另外一個人走來,可是又害怕他們真的出現,倘若他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舊路上來,只怕自己的命運和他們也會一樣。

等了良久良久,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七人聽到腳步聲,一齊躍起身來,卻聽那腳步聲突然停頓。在這短短的一忽兒之間,七個人連自己的心跳都聽見了。

突然間,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卻是向西北方逐漸遠去。便在此時,一陣疾風吹來,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都打在火堆之中,那火登時熄了,四下裏黑漆一團。

只聽得刷刷刷幾響,蘇魯克、李文秀等六人刀劍一齊出鞘。阿曼“啊”的一聲驚呼,撲在蘇普懷裏。白雪映照之下,刀劍的刃鋒發出一閃閃的光芒。那腳步聲越去越遠,終于聽不見了。

直到天明,森林中沒再有何異狀。早晨第一縷陽光從樹葉之間射進來,衆人精神爲之一振,于是又再覓路前行。走了一會,阿曼發覺左首的灌木壓折了幾根,叫道:“瞧這裏!”

蘇普撥開樹木,見地下有兩行腳印,歡呼道:“他們從這裏去了!”阿曼道:“那強盜定是看錯了地圖,兜了個圈子,再從這裏走去,累得咱們驚嚇了一晚。”蘇魯克哈哈大笑,道:“是啊,車爾庫家的膽小鬼嚇了一晚。蘇魯克家的兩個勇士卻只盼惡鬼出現,好揪住惡魔的耳朵來瞧個明白。”車爾庫一眼也沒瞧他,似乎沒有聽見,突然之間,反過手來揪住了他的耳朵。蘇魯克大叫一聲,砰的便是一拳,打在他背心。車爾庫身子一晃,揪住蘇魯克耳朵的手卻沒放開,只拉得他耳朵上鮮血長流,再一使力,只怕耳朵也拉脫了。

李文秀見這兩人都已四十來歲年紀,兀自和頑童一般爭鬧不休,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當真令人好笑。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砰砰砰的互毆數拳,這才分開。一個鼻青,一個眼腫。

兩人一路爭吵,一路前行。這時道路高低曲折,十分難行,一時繞過山坷,一時鑽進山洞,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迹領路,萬難辨認。李文秀心想:“這迷宮果是隱秘之極,若無地圖指引,怎能找尋得到?”

行到中午,各人一晚沒睡,都已疲累之極,只有李文秀此時內功修爲已頗有根基,仍是神采奕奕。蘇普道:“爹,阿曼走不動啦,咱們歇一歇吧!”蘇魯克還未回答,只聽得走在最前的車爾庫大叫一聲:“啊!”蘇魯克搶上前去,轉過了一排樹木,只見對面一座石山上嵌著兩扇鐵鑄的大門。門上鐵鏽斑駁,顯是曆時已久的舊物。

七人齊聲歡呼:“高昌迷宮!”快步奔近。蘇魯克伸手用力一推鐵門,兩扇門竟是紋絲不動,車爾庫道:“那惡賊在裏面上了闩。”阿曼細看鐵門周圍有無機括,但見那門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竟無半點縫隙。阿曼拉住門環,向左一轉,轉之不動,這迷宮建成已不知有幾百年,雖然大漠之中十分幹燥,但鐵門也必生鏽,就算有機括也該轉不動了,哪知她再向右轉,居然甚是松動。她轉了幾轉,蘇魯克和車爾庫本在大力推門,突然鐵門向裏打開,兩人出其不意,一齊摔了進去。兩人一驚之下,大笑著爬起身來。

門內是條黑沈沈的長甬道,蘇普點燃火把,一手執了,另外一手拿著長刀,當先領路。走完甬道,眼前出現了三條岔路。迷宮之內並無雪地足迹指引,不知那兩人向哪一條路走去。各人俯身細看,見左首和右首兩條路上都有淡淡的足印。

蘇魯克道:“四個走左邊的,三個走右邊的,待會兒再在這裏會合。”李文秀道:“那不好!這地方既然叫作迷宮,道路一定曲折,咱們還是一起的好。”蘇魯克搖頭道:“諒這山洞之中,能有多大地方?漢人生來膽小,真沒法子。”他話是這麽說,但七個人還是一齊走了,見右首一條路寬些,便都向右行。

只走出十余丈遠,蘇魯克便想:“這漢人的話倒是不錯。”

只見前面又出現了岔路。七個人細細辨認腳印,一路跟蹤而進,有時岔路上兩邊都有腳印,只得任意選一條路。走了好半天,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幾,每到一處岔路,阿曼便在山壁上用刀劃下記號,以免回出來時找不到原路。突然之間,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大片空地,盡頭處又有兩扇鐵門,嵌在大山岩中。

七個人走過空地,來到門前。蘇魯克又去轉門環,不料這扇門卻是虛掩的,輕輕一碰,便“呀”的一聲開了。七人走了進去,只見裏面是一間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從這殿堂進去,連綿不斷的是一列房舍。每一間房中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見到幾個漢文,寫的是“高昌國國王”、“文泰”、“大唐貞觀十三年”等等字樣。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漢人塑像,中間一個老人,匾上寫的是“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位”,左右各有數十人,寫著“顔回”、“子路”、“子貢”、“子夏”、“子張”等名字。蘇魯克一見到這許多漢人塑像,眉頭一皺,轉頭便走。

李文秀心想:“這裏的人都信回教,怎麽迷宮裏供的既有佛像,又有漢人?壁上寫的又都是漢字,真是奇怪之極。”

七人過了一室,又是一室,只見大半宮室已然毀圮,有些殿堂中堆滿了黃沙,連門戶也有堵塞的。迷宮中的道路本已異常繁複曲折,再加上牆倒沙阻,更是令人暈頭轉向。有時通道上出現幾具白骨骷髅,宮中的器物用具卻都不是回疆所有,李文秀依稀記得,這些都是中土漢人的物事。只把各人看得眼花缭亂,稱異不止。但傳說中的什麽金銀珠寶卻半件也沒有。

七人沿著一條黑沈沈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間,前面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喝道:“我在這裏已安安靜靜的住了一千年,誰也不敢來打擾我。哪一個大膽過來,立刻就死!”說的是哈薩克語,音調十分純正,聲音並不甚響,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阿曼驚道:“是惡鬼!他……他說在這裏已住了一千年。”

拉著蘇普的手,向後退了幾步。駱駝叫道:“這是人,不是鬼!”

高舉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兒不甘示弱,搶上幾步,和他並肩而行,剛走到一個彎角上,蓦地裏兩人齊聲大叫,身子向後摔了出來。衆人大吃一驚,蘇魯克和車爾庫抛去手中火把,搶上扶起,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桀桀怪笑,那聲音道:“我在這裏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進來的一個個都死。”

車爾庫更不多想,抱著駱駝急奔而出,蘇魯克抱了桑斯兒,和余人跟著出去,但聽得怪笑之聲充塞了甬道。來到天井中,看駱駝和桑斯兒時,兩人口角流出鮮血,竟已一齊斃命。五人面面相觑,又是難過,又是驚恐。

阿曼道:“這惡鬼不許人去……去打擾,咱們快走吧!”

到這地步,蘇魯克和車爾庫哪裏還疙撗什麽剛勇?抱著兩具屍體,循著先前所劃的記號,回到了迷宮之外。

車爾庫死了兩名心愛的弟子,心裏十分難過,不住的拭淚。蘇魯克再也不譏諷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兩個漢人強盜進了迷宮之後影蹤全無,定是也給宮裏的惡鬼弄死了,那也好,叫這兩個強盜沒好下場。”阿曼道:“咱們從原路回去吧,以後……以後永遠別來這地方了。”車爾庫道:“咱們族人大隊人馬就快到來,可得告訴他們,別讓兄弟們闖進宮去,一個個的死于非命。”蘇魯克道:“對!只要是在迷宮之外,那……那就沒有幹系。”

是不是真的沒有幹系,那可誰也不知道。爲了穩妥起見,五個人直退出六七裏地,到了一大片曠地上,這才停住。蘇魯克道:“惡鬼怕太陽,要走過這片曠地,非曬到太陽不可。”

阿曼道:“晚上呢?”蘇魯克搔了搔頭皮,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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