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白馬嘯西風修訂版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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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得得得,得得得……

得得得,得得得……

在黃沙莽莽的回疆大漠之上,塵沙飛起兩丈來高,兩騎馬一前一後的急馳而來。前面是匹高腿長身的白馬,馬上騎著個少婦,懷中摟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後面是匹棗紅馬,馬背上伏著的是個高瘦的漢子。

那漢子左邊背心上卻插著一支長箭。鮮血從他背心流到馬背上,又流到地下,滴入了黃沙之中。他不敢伸手拔箭,只怕這支箭一拔下來,就會支持不住,立時倒斃。誰不死呢?那也沒什麽。可是誰來照料前面的嬌妻幼女?在身後,凶悍毒辣的敵人正在緊緊追蹤。

他跨下的棗紅馬奔馳了數十裏地,早已筋疲力盡,在主人沒命價的鞭打催踢之下,逼得氣也喘不過來了,這時嘴邊已全是白沫,猛地裏前腿一軟,跪倒在地。那漢子用力一提缰繩,那紅馬一聲哀嘶,抽搐了幾下,便已脫力而死。那少婦聽得聲響,回過頭來,忽見紅馬倒斃,吃了一驚,叫道:“大哥……怎……怎麽啦?”那漢子皺眉搖了搖頭。但見身後數裏外塵沙飛揚,大隊敵人追了下來。

那少婦圈轉馬來,馳到丈夫身旁,蓦然見到他背上的長箭,背心上的大灘鮮血,不禁大驚失色,險險暈了過去。那小姑娘也失聲驚叫起來:“爹,爹,你背上有箭!”那漢子苦笑了一下,說道:“不礙事!”一躍而起,輕輕巧巧的落在妻子身後鞍上,他雖身受重傷,身法仍是輕捷利落。那少婦回頭望著他,滿臉關懷痛惜之情,輕聲道:“大哥,你……”那漢子雙腿一挾,扯起馬缰。白馬四蹄翻飛,向前疾馳。

白馬雖然神駿,但不停不息的長途奔跑下來,畢竟累了,何況這時背上乘了三人。白馬似乎知道這是主人的生死關頭,不用催打,竟自不顧性命的奮力奔跑。

但再奔馳數裏,終于漸漸的慢了下來。

後面追來的敵人一步步迫近了。一共六十三人,卻帶了一百九十多匹健馬,只要馬力稍乏,就換一匹馬乘坐。那是志在必得,非追上不可。

那漢子回過頭來,在滾滾黃塵之中,看到了敵人的身形,再過一陣,連面目也看得清楚了。那漢子一咬牙,說道:“虹妹,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應?”那少婦回頭來,溫柔的一笑,說道:“這一生之中,我違拗過你一次麽?”那漢子道:“好,你帶了秀兒逃命,保全咱兩個的骨血,保全這幅高昌迷宮的地圖。”說得極是堅決,便如是下令一般。

那少婦聲音發顫,說道:“大哥,把地圖給了他們,咱們認輸便是。你……你的身子要緊。”那漢子低頭親了親她的左頰,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溫柔,說道:“我倆一起經曆過無數危難,這次或許也能逃脫。‘呂梁三傑’不但要地圖,他們……

他們還爲了你。”那少婦道:“他……他總該還有幾分同門之情,說不定,我能求求他們……”那漢子厲聲道:“難道我夫婦還能低頭向人哀求?這馬負不起我們三個。快去!”提身縱起,大叫一聲,摔下馬來。

那少婦勒定了馬,想伸手去拉,卻見丈夫滿臉怒容,跟著聽得他厲聲喝道:“快走!”她一向對丈夫順從慣了的,只得拍馬提缰,向前奔馳,一顆心卻已如寒冰一樣,不但是心,全身的血都似乎已結成了冰。

自後追到的衆人望見那漢子落馬,一齊大聲歡呼起來:“白馬李三倒啦!白馬李三倒啦!”十余人縱馬圍了上去。其余四十余人繼續追趕少婦。

那漢子蜷曲著臥在地下,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經死了。一人挺起長槍,嗤的一聲,在他右肩刺了進去。拔槍出來,鮮血直噴,白馬李三仍是不動。領頭的虬髯漢子道:“死得透了,還怕什麽?快搜他身上。”兩人翻身下馬,去扳他身子。猛地裏白光閃動,白馬李三長刀回旋,擦擦兩下,已將兩人砍翻在地。

衆人萬料不到他適才竟是裝死,連長槍刺入身子都渾似不覺,鬥然間又會忽施反擊,一驚之下,六七人勒馬退開。虬髯大漢揮動手中雁翎刀,喝道:“李三,你當真是個硬漢!”呼的一刀向他頭頂砍落。李三舉刀擋架,他雙肩都受了重傷,手臂無力,騰騰騰退出三步,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十余人縱馬圍上,刀槍並舉,劈刺下去。

白馬李三一生英雄,一直到死,始終沒有屈服,在最後倒下去之時,又手刃了兩名強敵。

那少婦遠遠聽得丈夫的一聲怒吼,當真是心如刀割:“他已死了,我還活著幹麽?”從懷中取出一塊羊毛織成的手帕,塞在女兒懷裏,說道:“秀兒,你好好照料自己!”揮馬鞭在白馬臀上一抽,雙足一撐,身子已離馬鞍。但見那白馬鞍上一輕,馱著女孩兒如風疾馳,心中略感安慰:“此馬腳力天下無雙,秀兒身子又輕,這一下,他們再也追她不上了。”前面,女兒的哭喊聲“媽媽,媽媽”漸漸隱去,身後馬蹄聲卻越響越近,心中默默禱祝:“老天啊老天,願你保佑秀兒像我一般,嫁著個好丈夫,雖然一生顛沛流離,卻是一生快活!”

她整了整衣衫,掠好了頭發,轉瞬間數十騎馬先後馳到,當先一人是呂梁三傑中老二史仲俊。

呂梁三傑是結義兄弟。老大“神刀震關西”霍元龍,便是殺死白馬李三的虬髯漢子。老二“梅花槍”史仲俊是個瘦瘦長長的漢子。老三“青蟒劍”陳達海短小精悍,原是遼東馬賊出身,後來卻在山西落腳,和霍史二人意氣相投,在山西省太谷縣開設了晉威镖局。

史仲俊和白馬李三的妻子上官虹原是同門師兄妹,兩人自幼一起學藝。史仲俊心中一直愛著這個嬌小溫柔的小師妹,師父也有意從中撮合,因此同門的師兄弟們早把他們當作是一對未婚夫婦。豈知上官虹無意中和白馬李三相遇,竟爾一見鍾情,家中不許他倆的婚事,上官虹便跟著他跑了。史仲俊傷心之余,大病了一場,性情也從此變了。他對師妹始終余情不斷,也一直沒娶親。

一別十年,想不到呂梁三傑和李三夫婦竟在甘涼道上重逢,更爲了爭奪一張地圖而動起手來。他們六十余人圍攻李三夫婦,從甘涼直追逐到了回疆。史仲俊妒恨交迸,出手尤狠,李三背上那支長箭,就是他暗中射的。

這時李三終于喪身大漠之中,史仲俊騎馬馳來,只見上官虹孤零零的站在一片大平野上,不由得隱隱有些內疚:“我們殺了她的丈夫。從今而後,這一生中我要好好的待她。”大漠上的西風吹動著她的衣帶,就跟十年以前,在師父的練武場上看到她時一模一樣。上官虹的兵刃是一對匕首,一把金柄,一把銀柄,江湖上有個外號,叫作‘金銀小劍三娘子”。

這時她手中卻不拿兵刃,臉上露著淡淡的微笑。

史仲俊心中蓦地升起了指望,胸口發熱,蒼白的臉上湧起了一陣紅潮。他將梅花槍往馬鞍一擱,翻身下馬,叫道:“師妹!”

上官虹道:“李三死啦!”史仲俊點了點頭,說道:“師妹,我們分別了十年,我……我天天在想你。”上官虹微笑道:“真的嗎?你又在騙人。”史仲俊一顆心怦怦亂跳,這個笑靥,這般嬌嗔,跟十年前那個小姑娘沒半點分別。他柔聲道:“師妹,以後你跟著我,永遠不教你受半點委屈。”上官虹眼中忽然閃出了奇異的光芒,叫道:“師哥,你待我真好!”張開雙臂,往他懷中撲去。

史仲俊大喜,伸開手將她緊緊的摟住了。霍元龍和陳達海相視一笑,心想:“老二害了十年相思病,今日終于得償心願。”

史仲俊鼻中只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心裏迷迷糊糊的,又感到上官虹的雙手也還抱著自己,真不相信這是真的。突然之間,小腹上感到一陣劇痛,像什麽利器插了進來。他大叫一聲,運勁雙臂,要將上官虹推開,哪知她雙臂緊緊抱著他死命不放,終于兩人一起倒在地下。

這一著變起倉卒,霍元龍和陳達海一驚之下,急忙翻身下馬,上前搶救。扳起上官虹的身子時,只見她胸口一灘鮮血,插著一把小小的金柄匕首,另一把銀柄匕首,卻插在史仲俊的小腹之中,原來金銀小劍三娘子決心一死殉夫,在衣衫中暗藏雙劍,一劍向外,一劍向己。史仲俊一抱著她,兩人同時中劍。

上官虹當場氣絕,史仲俊卻一時不得斃命,想到自己命喪師妹之手,心中的悲痛,比身上的創傷更是難受,叫道:“三弟快幫我了斷,免我多受痛苦。”陳達海見他傷重難治,眼望大哥。霍元龍點點頭。陳達海一咬牙,挺劍對准了史仲俊的心口刺入。

霍元龍歎道:“想不到金銀小劍三娘子竟然這般烈性。”這時手下一名镖頭馳馬來報:“白馬李三的屍身上又搜了一遍,沒有地圖。”霍元龍指著上官虹道:“那麽定是在她身上。”

一番細細搜索,上官虹身上除了零碎銀兩、幾件替換衣服之外,再無別物。霍元龍和陳達海面面相觑,又是失望,又是奇怪。他們從甘涼道上追到回疆,始終緊緊盯著李三夫婦,地圖如在中途轉手,決不能逃過他們數十人的眼睛,何況他夫婦舍命保圖,絕無隨便交給旁人之理。陳達海再將上官虹小包裹中之物細細檢視一遍,翻到一套小女孩的衫褲時,猛地想起,說道:“大哥,快追那小女孩!”霍元龍“哦”了一聲,說道:“不用慌,諒這女娃娃在大漠上逃得到哪裏?”左臂一揮,叫道:“留下兩人把史二爺安葬了,余下的跟我來!”

一提馬缰,當先馳去。蹄聲雜沓,吆喝連連,百余匹馬追了下去。

那小女孩馳出已久,這時早在二十余裏之外。只是在平坦無垠的大漠之上,一眼望去看得到十余裏遠近,那小女孩雖已逃遠,時候一長,終能追上。果然趕到傍晚,陳達海忽然大聲歡呼:“在前面!”

只見遠遠一個黑點,正在天地交界處移動。要知那白馬雖然神駿,但自朝至晚足不停蹄的奔跑,終于也支持不住了。

霍元龍和陳達海不住掉換生力坐騎,漸漸追近。

小女孩李文秀伏在白馬背上,心力交疲,早已昏昏睡去。

她一整日不飲不食,在大沙漠的烈日下曬得口唇都焦了。白馬甚有靈性,知道後面追來的敵人將不利于小主人,迎著血也似紅的夕陽,奮力奔跑。突然之間,前足提起,長嘶一聲,它嗅到了一股特異的氣息,嘶聲中隱隱有恐怖之意。

霍元龍和陳達海都是武功精湛,長途馳騁,原不在意,但這時兩人都感到胸口塞悶,氣喘難當。霍元龍道:“三弟,好像有點不對!”陳達海遊目四顧,打量周遭情景,只見西北角上血紅的夕陽之旁,升起一片黃蒙蒙的雲霧,黃雲中不住有紫色的光芒閃動,景色之奇麗,實是生平從所未睹。

但見那黃雲大得好快,不到一頓飯時分,已將半邊天都遮住了。這時馬隊中數十人個個汗如雨下,氣喘連連。陳達海道:“大哥,像是有大風沙。”霍元龍道:“不錯,快追,先把女娃娃捉到,再想法躲……”一句話未畢,突然一股疾風刮到,帶著一大片黃沙,只吹得他滿口滿鼻都是沙土,下半截話也說不出來了。

大漠上的風沙說來便來,霎時間大風卷地而至。七八人身子一晃,都被大風吹下馬來。霍元龍大叫:“大夥兒下馬,圍攏來!”

衆人力抗風沙,將一百多匹健馬拉了過來,圍成一個大圈子,人馬一齊臥倒。各人手挽著手,靠在馬腹之下,只覺疾風帶著黃沙吹在臉上,有如刀割一般,臉上手上,登時起了一條條血痕。

這一隊雖然人馬衆多,但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之中,在那遮天鋪地的大風沙下,便如大海洋中的一葉小舟一般,只能聽天由命,全無半分自主之力。

風沙越刮越猛,人馬身上的黃沙越堆越厚……。

連霍元龍和陳達海那樣什麽也不怕的剽悍漢子,這時在天地變色的大風暴威力之下,也只有戰栗的份兒。這兩人心底,同時閃起一個念頭:“沒來由的要找什麽高昌迷宮,從山西巴巴的趕到這大沙漠中來,卻葬身在這兒。”

大風呼嘯著,像千千萬萬個惡鬼在同時發威。

大漠上的風暴呼嘯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霍元龍和陳達海從黃沙之中爬起身來,檢點人馬,總算損失不大,死了兩名夥伴,五匹馬。但人人都已熬得筋疲力盡,更糟的是,白馬背上的小女孩不知到了何處,十九是葬身在這場大風沙中了。身負武功的粗壯漢子尚且抵不住,何況這樣嬌嫩的一個小女孩兒。

衆人在沙漠上生火做飯,休息了半天,霍元龍傳下號令:

“誰發現白馬和小女孩的蹤迹,賞黃金五十兩!”跟隨他來到回疆的,個個都是晉陝甘涼一帶的江湖豪客,出門千裏只爲財,五十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衆人歡聲呼嘯,五十多人在莽莽黃沙上散了開去,像一面大扇子般。“白馬,小女孩,五十兩黃金!”每個人心中,都是在轉著這三個念頭。

有的人一直向西,有的向西北,有的向西南,約定天黑之時,在正西六十裏處會合。

兩頭蛇丁同跨上一匹健馬,縱馬向西北方沖去。他是晉威镖局中已幹了十七年的镖師,武功雖然算不上如何了得,但精明幹練,實是呂梁三傑手下一名極得力的助手。他一口氣馳出二十余裏,衆同伴都已影蹤不見,在茫茫的大漠中,突然起了孤寂和恐怖之感。縱馬上了一個沙丘,向前望去,只見西北角上一片青綠,高聳著七八棵大柳樹。在寸草不生的大沙漠中忽然見到這一大塊綠洲,心中當真說不出的歡喜:

“這大片綠洲中必有水泉,就算沒有人家,大隊人馬也可好好的將息一番。”他跨下的坐騎也望見了水草,陡然間精神百倍,不等丁同提缰催逼,潑剌剌放開四蹄,奔了過去。

十余裏路程片刻即到,遠遠望去,但見一片綠洲,望不到邊際,遍野都是牛羊。極西處搭著一個個帳篷,密密層層的竟有六七百個。

丁同見到這等聲勢,不由得吃了一驚。他自入回疆以來,所見到的帳篷人家,聚在一起的最多不過三四十個,這樣的一個大部族卻是第一次見到。瞧那帳篷式樣,顯是哈薩克族人。

哈薩克人在回疆諸族中最爲勇武,不論男女,六七歲起就長于馬背之上。男子身上人人帶刀,騎射刀術,威震西陲。

向來有一句話說道:“一個哈薩克人,抵得一百個懦夫;一百個哈薩克人,就可橫行回疆。”

丁同曾聽見過這句話,尋思:“在哈薩克的部族之中,可得小心在意。”

只見東北角的一座小山腳下,孤零零的有一座草棚。這棚屋土牆草頂,形式宛如內地漢人的磚屋,只是甚爲簡陋。丁同心想:“先到這小屋去瞧瞧。”于是縱馬往小屋走去。他跨下的坐騎已餓了一日一夜,忽然見到滿地青草,走一步,吃兩口,行得極是緩慢。

丁同提腳狠命在馬肚上一踢,那馬吃痛,一口氣奔向小屋。丁同一斜眼,只見小屋之後系著一匹高頭白馬,健腿長鬣,正是白馬李三的坐騎。他忍不住叫出聲來:“白馬,白馬在這兒!”心念一動,翻身下馬,從靴筒中抽出一柄鋒利的短刀,籠在左手衣袖之中,悄悄的掩向小屋後面,正想探頭從窗子向屋內張望,冷不防那白馬“嗚哩哩……”一聲長嘶,似是發覺了他。

丁同心中怒罵:“畜牲!”定一定神,再度探頭望窗中張去時,哪知窗內有一張臉同時探了上來。丁同的鼻子剛好和他的鼻子相碰,但見這人滿臉皺紋,目光炯炯。丁同大吃一驚,雙足一點,倒縱出去,喝道:“是誰?”那人冷冷的道:“你是誰?到此何幹?”說的卻是漢語。

丁同驚魂略定,滿臉笑容,說道:“在下姓丁名同,無意間到此,驚動了老丈。請問老丈高姓大名。”那老人道:“老漢姓計。”丁同陪笑道:“原來是計老丈,大沙漠中遇到鄉親,真是見到親人了。在下鬥膽要討口茶喝。”計老人道:“你有多少人同來?”丁同道:“便是在下一人在此。”計老人哼了一聲,似是不信,冷冷的眼光在他臉上來來回回的掃視。丁同給他瞧得心神不定,只有強笑。

一個冷冷的斜視,一個笑嘻嘻地十分尴尬,僵持片刻。計老人道:“要喝茶,便走大門,不用爬窗子吧!”丁同笑道:“是,是!”轉身繞到門前,走了進去。小屋中陳設簡陋,但桌椅整潔,打掃得幹幹淨淨。丁同坐下後四下打量,只見後堂轉出一個小女孩來,手中捧著一碗茶。兩人目光相接,那女孩吃了一驚,嗆啷一響,茶碗失手掉在地下,打得粉碎。

丁同登時心花怒放。這小女孩正是霍元龍懸下重賞要追尋之人,他見到白馬後,本已有八分料到那女孩會在屋中,但陡然間見到,仍是不免喜出望外。

昨夜一晚大風沙,李文秀昏暈在馬背之上,人事不省,白馬聞到水草氣息,沖風冒沙,奔到了這綠草原上。計老人見到小女孩是漢人裝束,忙把她救了下來。半夜中李文秀醒轉,不見了父母,啼哭不止。計老人見她玉雪可愛,不禁大起憐惜之心,問她何以到這大漠來,她父母是誰。李文秀說父親叫作“白馬李三”,媽媽卻就是媽媽,只聽到追趕他們的惡人遠遠叫她“三娘子”,至于到回疆來幹什麽,她卻說不上來了。

計老人喃喃的道:“白馬李三,白馬李三,那是橫行江南的俠盜,怎地到回疆來啦?”

他給李文秀飽飽的喝了一大碗乳酪,讓她睡了。老人心中,卻翻來覆去的想起了十年來的往事,思潮起伏,再也睡不著了。

李文秀這一覺睡到次日辰時才醒,一起身,便求計爺爺帶她去尋爸爸媽媽。就在此時,兩頭蛇丁同鬼鬼祟祟的過來,在窗外探頭探腦,這一切全看在計老人的眼中。

李文秀手中的茶碗一摔下,計老人應聲走了過來。李文秀奔過去撲在他的懷裏,叫道:“爺爺,他……他就是追我的惡人。”計老人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道:“不怕,不怕。他不是惡人。”李文秀道:“是的,是的。他們幾十個人追我們,打我爸爸媽媽。”計老人心想:“白馬李三跟我無親無故,不知結下了什麽仇家,我可不必卷入這是非圈子。”

丁同側目打量計老人,但見他滿頭白發,竟無一根是黑的,身材甚是高大,只是弓腰曲背,衰老已極,尋思:“這糟老頭沒一百歲,也有九十,屋中若無別人,將他一下子打暈,帶了女孩和白馬便走,免得夜長夢多,再生變故。”突然將手掌放在右耳旁邊,作傾聽之狀,說道:“有人來了。”跟著快步走到窗口。

計老人卻沒聽到人聲,但聽丁同說得真切,走到窗口一望,只見原野上牛羊低頭嚼草,四下裏一片寂靜,並無生人到來,剛問了一句:“哪裏有人啊?”忽聽得丁同一聲獰笑,頭頂掌風飒然,一掌猛劈下來。

哪知計老人雖是老態龍鍾,身手可著實敏捷,丁同的手掌與他頭頂相距尚有數寸,他身形一側,已滑了開去,跟著反手一勾,施展大擒拿手,將他右腕勾住了。丁同變招甚是賊滑,右手一掙沒掙脫,左手向前一送,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已刺了出去,白光閃處,波的一響,匕首鋒利的刃口已刺入計老人的左背。

李文秀大叫一聲:“啊喲!”她跟父母學過兩年武功,眼見計老人中刀,縱身而上,兩個小拳頭便往丁同背心腰眼裏打去。便在此時,計老人左手一個肘捶,捶中了丁同的心口,這一捶力道極猛,丁同低哼一聲,身子軟軟垂下,委頓在地,口中噴血,便沒氣了。

李文秀顫聲道:“爺爺,你……你背上的刀子……”計老人見她淚光瑩然,心想:“這女孩子心地倒好。”李文秀又道:“爺爺,你的傷……我給你把刀子拔下來吧?”說著伸手去握刀柄。計老人臉色一沈,怒道:“你別管我。”扶著桌子,身子晃了幾晃,顫巍巍走向內室,啪的一聲,關上了板門。李文秀見他突然大怒,很是害怕,又見丁同在地下蜷縮成一團,只怕他起來加害自己,越想越怕,只想飛奔出外,但想起計老人身受重傷,無人服侍,又不忍置之不理。

她想了一想,走到室門外,輕輕拍了幾下,聽得室中沒半點聲音,叫道:“爺爺,爺爺,你痛嗎?”只聽得計老人粗聲道:“走開,走開!別來吵我!”這聲音和他原來慈和的說話大不相同,李文秀嚇得不敢再說,怔怔的坐在地下,抱著頭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忽然呀的一聲,室門打開,一只手溫柔地撫摸她頭發,低聲道:“別哭,別哭,爺爺的傷不礙事。”

李文秀擡起頭來,見計老人臉帶微笑,心中一喜,登時破涕爲笑。計老人笑道:“又哭又笑,不害羞麽?”李文秀把頭藏在他懷裏。從這老人身上,她又找到了一些父母的親情溫暖。

計老人皺起眉頭,打量丁同的屍身,心想:“他跟我無冤無仇,爲什麽忽下毒手?”李文秀關心地問:“爺爺,你背上的傷好些了麽?”這時計老人已換過了一件長袍,也不知他傷得如何。

哪知他聽到李文秀重提此事,似乎適才給刺了這一刀實是奇恥大辱,臉上又現惱怒,粗聲道:“你羅唆什麽?”只聽得屋外那白馬噓溜溜一聲長嘶,微一沈吟,到柴房中提了一桶黃色染料出來。那是牧羊人在牲口身上塗染記號所用,使得各家的牛羊不致混雜,雖經風霜,亦不脫落。他牽過白馬,用刷子自頭至尾都刷上了黃色,又到哈薩克人的帳篷之中,討了一套哈薩克男孩的舊衣服來,叫李文秀換上了。李文秀很是聰明,說道:“爺爺,你要那些惡人認不出我來,是不是?”

計老人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爺爺老了。唉,剛才竟給他刺了一刀。”這一次他自己提起,李文秀卻不敢接口了。

計老人埋了丁同的屍體,又將他乘來的坐騎也宰了,沒留下絲毫痕迹,然後坐在大門口,拿著一柄長刀在磨刀石上不住手的磨著。

他這一番功夫果然沒白做,就在當天晚上,霍元龍和陳達海所率領的豪客,沖進了這片綠洲之中,大肆擄掠。這一帶素來沒有盜匪,哈薩克人雖然勇武善戰,但事先絕無防備,族中精壯男子又剛好大舉在北邊獵殺爲害牛羊的狼群,在帳篷中留守的都是老弱婦孺,竟給這批來自中原的豪客攻了個措手不及。七名哈薩克男子被殺,五個婦女被擄了去。這群豪客也曾闖進計老人的屋裏,但誰也沒對一個老人、一個哈薩克孩子起疑。李文秀滿臉泥汙,躲在屋角落中,誰也沒留意到她眼中閃耀著的仇恨光芒。她卻看得清清楚楚,父親的佩劍懸在霍元龍的腰間,母親的金銀小劍插在陳達海的腰帶之中。這是她父母決不離身的兵刃,她年紀雖小,卻也猜到父母定是遭到了不幸。

第四天上,哈薩克的男子們從北方拖了一批狼屍回來了,當即組織了隊伍,去找這批漢人強盜報仇。但在茫茫的大漠之中,卻已失卻了他們的蹤迹,只找到了那五個被擄去的婦女。那是五具屍身,全身衣服被脫光了,慘死在大漠之上。他們也找到了白馬李三和金銀小劍三娘子的屍身,一起都帶了回來。

李文秀撲在父母的屍身上哀哀痛哭。一個哈薩克人提起皮靴,重重踢了她一腳,粗聲罵道:“真主降罰的強盜漢人!”

計老人抱了李文秀回家,不去跟這個哈薩克人爭鬧。李文秀小小的心靈之中,只是想:“爲什麽惡人這麽多?誰都來欺侮我?”

半夜裏,李文秀又從睡夢中哭醒了,一睜開眼,只見床沿上坐著一個人。她驚呼一聲,坐了起來,卻見計老人凝望著她,目光中愛憐橫溢,伸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說道:“別怕,別怕,是爺爺。”李文秀淚水如珍珠斷線般流了下來,伏在計老人的懷裏,把他的衣襟全哭濕了。計老人道:“孩子,你沒了爹娘,就當我是你的親爺爺,跟我住在一起。爺爺會好好的照料你。”

李文秀哭著點頭,想起了那些殺害爸爸媽媽的惡人,又想起了踢了她一腳的那個凶惡的哈薩克漢子。這一腳踢得好重,使她腰裏腫起了一大塊,她不禁又問:“爲什麽誰都來欺侮我?我又沒做壞事?”

計老人歎口氣,說道:“這世界上給人欺侮的,總是那些沒做壞事的人。”他從瓦壺裏倒了一碗熱奶酪,瞧著她喝下了,又替她攏好被窩,說道:“秀兒,那個踢了你一腳的人,叫做蘇魯克。他是個正直的好人。”李文秀睜著圓圓的眼珠,很是奇怪,道:“他……他是好人麽?”計老人點頭道:“不錯,他是好人。他跟你一樣,在一天之中死了兩個最親愛的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他的大兒子。都是給那批惡人強盜害死的。他只道漢人都是壞人。他用哈薩克話罵你,說你是‘真主降罰的強盜漢人’。你別恨他,他心裏的悲痛,實在跟你一模一樣。不,他年紀大了,心裏感到的悲痛,可比你多得多,深得多。”

李文秀怔怔的聽著,她本來也沒怎麽恨這個滿臉胡子的哈薩克人,只是見了他凶狠的模樣很是害怕,這時忽然想起,那個大胡子的雙眼之中滿含著眼淚,只差沒掉下來。她不懂計老人說的,爲什麽大人的悲痛會比小孩子更深更多,但對這個大胡子卻不自禁的起了同情。

窗外傳進來一陣奇妙的宛轉的鳥鳴,聲音很遠,但聽得很清楚,又是甜美,又是淒涼,像是一個少女在唱著清脆而柔和的歌。

李文秀側耳聽著,鳴歌之聲漸漸遠去,終于低微得聽不見了。她悲痛的心靈中得到了一些安慰,呆呆的出了一會神,低聲道:“爺爺,這鳥兒唱得真好聽。”

計老人道:“是的,唱得真好聽!那是天鈴鳥,鳥兒的歌聲像是天上的銀鈴。這鳥兒只在晚上唱歌,白天睡覺。有人說,這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之後變的。又有些哈薩克人說,這是草原上一個最美麗、最會唱歌的少女死了之後變的。她的情郎不愛她了,她傷心死的。”李文秀迷惘地道:“她最美麗,又最會唱歌,爲什麽不愛她了?”

計老人出了一會神,長長的歎了口氣,說道:“世界上有許多事,你小孩子是不懂的。”這時候,遠處草原上的天鈴鳥又唱起歌來了。

唱得令人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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